林川从魏国公府取走徐妙锦的亲笔回信,回到应国公府。
前厅里的气氛,已经和他离开之前完全不同。
准确来说是代王世子朱逊煓已经哭完第一轮了。
年轻人跪坐在朱善宁面前,鼻子一抽一抽把代王府的糟烂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父亲代王朱桂性情暴烈,宠幸偏妃冷落正妻,苛待嫡子。
这些事情原本都是藩王府里的家丑,若不是走投无路朱逊煓根本不敢向外说。
可如今母子二人被赶出王府,连一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他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
“姑姑……”
朱逊煓红着眼:“父王他这些年……”
“唉!”
说到最后,少年甚至有些说不下去。
朱善宁坐在那里脸色复杂。
她与朱桂是一母同胞,说起来那也是她亲哥哥,可如今听着亲侄子诉说兄长种种行为,心里很不是滋味。
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偏这肉长到了两个方向。
正为难间,林川走入厅堂,众人连忙起身。
“姑父。”朱逊煓赶紧行礼。
林川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后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听了一会儿。
朱逊煓刚才说的那些,他已经从徐妙锦那里听过大概,如今再听一遍不过是补充细节。
听完之后,林川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盘算。
代王府这件事涉及皇族家事颇为麻烦,但也不是不能处理。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入宫复命,回应朱棣求娶徐妙锦的差事。
事情得一件一件去办,当然最好也能一起办掉。
“好了。”林川抬手止住朱逊煓的哭诉。
朱逊煓一愣,停下诉说。
林川看着他,沉声叮嘱道:“这几日你先安分待在府中,不得私自外出乱跑四处诉苦,更不许在京城宣扬代王府的是非,诋毁生父。”
朱逊煓低下头:“晚辈明白。”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服气的,什么叫诋毁?那老东西本来就人品败坏,我都是实事求是。
林川摆手道:“不,你未必明白。”
“你要记住,无论父子之间发生什么,礼法之中都有一句话,子不言父过,子告父乃是重罪。”
“你父亲再有不是,也是你的父亲,你若在外大肆宣扬说父王如何苛待妻儿,旁人未必先同情你,反倒可能先说你忤逆不孝,到那时你满腹委屈也没人替你说。”
这就是古代最现实的地方。
现代人讲究谁有理谁说话,谁受欺负谁曝光。
可放在这个时代,父子纲常摆在那里,哪怕父亲真有错,儿子也不能随意把家丑往外抖。
否则别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你这个儿子的不孝,届时百口莫辩。
朱逊煓听得脸色发白。
他这些日子只想着逃出来,只想着让人知道父亲有多过分,却没想过后果。
林川见他神色变化,语气稍缓:“你且安心待着,我会入宫向陛下说明此事,既让圣上知道代王府真实情况,也替你求情减免你私自离藩入京的罪责。”
朱逊煓闻言大喜,当即跪地叩首:“多谢姑父!晚辈此生不忘姑父大恩!”
林川伸手将他扶起:“行了,你是王府世子,以后做事多想三步,莫要冲动。”
朱逊煓像个乖宝宝连连点头。
这一刻,少年只觉得自己终于见到了希望。
交代完,林川即刻准备入宫。
徐妙锦的事不能拖,朱棣如今正在等消息,拖得越久越容易让皇帝胡思乱想。
尤其是男人在感情方面,有时候脑补能力非常惊人。
年轻人如此,皇帝也不例外。
林川甚至怀疑自己若晚回去半个时辰,朱棣都能想到“徐妙锦是不是被自己劝动了,只是不好意思”。
所以还是早点把结果交代,让陛下接受现实。
等林川离开国公府,朱逊煓忍不住对朱善宁感慨:“姑姑,姑父真乃世间至善之人,心怀仁厚体恤晚辈,若是我父亲能有姑父一成的宽厚贤德,我与母亲便日日安稳,做梦都能含笑。”
代世子是真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好爹!
朱善宁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十分同情大侄子,同时也对拥有林川这般夫君感到骄傲。
不愧是我选的男人,真乃大明男人中的道德标杆!
……
文华殿。
朱棣确实等得有些坐立难安。
平日里处理奏章他能一坐几个时辰,今日却明显心不在焉。
手里拿着奏章半天翻不了一页。
眼睛看着字,心里想的却全是魏国公府。
小姨子会答应吗?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年纪大?
会不会觉得入宫束缚太多?
会不会……朱棣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大明皇帝居然像个第一次等姑娘回信的年轻人。
若被朝中那些老臣知道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片刻后。
殿外传来声音:“应国公求见。”
朱棣瞬间坐直:“宣,把他抬进来!”
不一会儿,林川缓步入殿,倒是没人敢真把他抬在肩上。
朱棣目光瞬间锁定他,眼神急切,透着“结果如何”的问询。
林川也不说话,取出徐妙锦的亲笔书信双手奉上。
朱棣立刻接过,展开宣纸目光匆匆扫过字迹。
“臣女生长华门,性甘淡泊,才不足以辅佐万岁,德不足以母仪天下,既得失无裨于陛下,而实违臣女之素志,臣女愿为世外闲人,不作繁华之想,从此贝叶蒲团,青灯古佛,长参寂静,了此余生.......”
信上的字很漂亮,内容也很平静,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徐妙锦不愿入宫,不恋后位荣华,甚至已然下定决心,宁可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伴余生,也不肯嫁入深宫。
朱棣捏着信纸,力气微微收紧,神色沉了下来:“她当真如此决绝?”
满心欢喜的期盼,换来一句此生不嫁执意出家,饶是帝王心性,此刻也压不住心底的郁闷不悦。
林川心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这种时候不能直接说:“陛下,人家就是不想嫁你这个糟老头子。”
那就不是安慰了,是狠狠补刀扎心。
皇帝也是人,尤其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刚被心仪女子拒绝,你再告诉他:“不是你不够好,是她真的不喜欢你。”
这话听着真实,但容易让朱老四自闭。
于是林川立刻进入高情商模式。
“陛下无需动气,徐姑娘并非有意忤逆不识抬举,实则是心生自卑不敢高攀圣躬。”
朱棣眉头微动:“他自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