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破妄禅院。
檐下的铜铃结了薄霜,风吹过时不再叮当作响,而是沉闷的噗噗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院中那棵老槐树那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中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手臂。
墙角那丛翠竹倒是还绿着,只是叶尖泛了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真玄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早已完成的《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
他翻开册子,逐页校阅,虽已读过无数遍,仍不时提笔在空白处添几行批注。
有些是修炼时的新体悟,有些是对旧说法的修正,零零碎碎,不成系统,但每一条都是他用亲身经历换来的。
俗话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两个多月前那场公开课的情景,还在脑海中翻涌。
那天他在演武场上讲了半个多时辰,从异人的来路讲到异人的实力,从手枪的原理讲到世界融合。
台下数百双眼睛,有震惊,有好奇,有兴奋,有迷茫。
他讲完之后,数百人同时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台上躬身行礼。
然后便是那股熟悉的感觉,就在那一刻从天而降。
天道反馈来得又快又猛,九幽玄元在他体内奔涌、激荡、融合。
那一波能量涌入丹田,九幽玄元猛地一颤,不到通幽大圆满,但已经往那个方向又迈了一大步。
还是当天,第二波能量则精准地落入了《真如破邪印》的经脉路线中,沿着特定的轨迹奔涌而去。
后来真玄估计应该是陆续有人去善功堂看了那高高挂起的《真如寂照破妄录·通幽篇》,小装了一波。
《真如破邪印》是真如寺专门用来克制邪魔歪道的印法,他修炼这门印法有些年头了,早已达到登堂入室的境界。
如今天道替他捅破了最后一层纸。
他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一道淡金色的光印在虚空中浮现,碗口大小,印面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梵文,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与以往不同,不再是单纯的金色,而是金中透白,像是被什么更纯粹的东西浸透了。
《真如破邪印》的武道真意,名为“除魔破邪”。
这真意不在杀伤,在“净化”。
印出之时,禅光所及,一切邪祟之气皆如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邪祟的怨念、鬼物的阴气、魔修的戾气,在这道真意面前,没有抵抗的余地。
可惜,这门印法对他如今来说,已经用不上了。
九幽玄元至阴至寒,来自九幽深处的本源之力,对鬼物、邪祟的阴寒之力都还猛。
他掌心的九幽玄元一放,那些阴邪之物连逃都来不及。
如果头铁就会被玄元中蕴含的规则之力吞噬殆尽。
完全可以说是鬼物邪祟的爸爸。
而《真如破邪印》再好,也只是工具。
修为到了这个份上,工具的好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将光印收回掌心,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天道若把这波反馈落在《阿难破戒刀》上,他说不定又能在“斩因”基础上再推进一步。
但天道的心思,从来不是他能揣度的。
给什么,便收什么。
目前自己的归真境的神魂,通幽三重楼的修为,《阿难破戒刀》卡在“斩因”,这《真如破邪印》倒是炉火纯青了,有些浪费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的那张石桌前。
桌上摆着七块九幽玄晶,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这三个月来,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阵法研究上。
从藏心阁搬来的古籍翻烂了好几本,刻刀用坏了数把,九幽玄晶耗费了十几块,才终于摸到了门道。
七块玄晶按照特定的方位排列,彼此之间的距离、角度、高低,全都经过精密计算。
每一块玄晶的表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弧线、直线、圆环、节点、交叉点,复杂得像一张精密的蛛网。
这些纹路是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精确到毫厘,差一丝便要重来。
他将右手按在桌上,九幽玄元从掌心涌出,沿着桌面蔓延到七块玄晶之中。
玄晶表面的纹路同时亮起,幽黑色的光芒在符文间流转,像七条被唤醒的游龙。
然后,一股浓郁的灵气从阵法中心弥散开来,像无形的雾气,在室内缓缓扩散。
这房间里的天地灵气,比外面浓厚了将近三倍。
这就是他最近三个月的劳动果实,通过七块玄晶构成的阵法,将这天地灵气汇聚在一起,搞出了一个小型聚灵阵。
不过这七块玄晶日夜不停地运转,也只够覆盖这间禅房。
但这就够了。
他在自己的禅房里修炼,要那么大的范围做什么?
真玄将阵法关闭,玄晶表面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走出禅房,站在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的清气。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弟。”真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镇武司贺州同司正前来拜会,说想见你一面。
人已经在知客堂等着了。
他说不是公事,是私谊。
但我看他面色,不像只是来叙旧的。”
真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贺州同?这位镇武司总司长,融丹初期的修为,朝中武将中修为第一人,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突然跑到真如寺来,还指名道姓要见他?
还私谊,自己跟对方有个锤子的私谊。
他整了整僧袍,迈步走出院子。
知客堂的檀香刚点上不久,青烟还在铜炉口盘旋。
贺州同坐在客位上,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今日没穿官袍,只一件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刀鞘乌黑,毫无装饰。
面容方正,浓眉如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真玄踏进知客堂的瞬间,贺州同便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快,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真玄大师,冒昧来访,叨扰了。”
真玄还了一礼,在主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直接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