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深知一但汉中赖以自保的东线粮脉腹地遇袭,代表曹军已然突破所有山川阻隔,深入敌后,穿插破局。
汉中天险优势尽失,内外防线尽数被动,原本僵持的南北博弈彻底失衡,让汉中继续联孙抗曹的谋划,已然彻底沦为空谈。
一念通透,鲁肃当机立断,不再有半分犹豫,即刻舍弃所有周旋布局,乔装易容,隐匿行踪,悄无声息脱离重兵驻守的南郑城,脱身险境。
此刻,后撤途中的鲁肃再度接到前方细作送来的后续军报,得知阳平,褒斜两道尽破,汉中全线崩盘,张鲁决意归降曹魏的全盘消息,心中忍不住一阵暗自庆幸。
幸好抽身及时,若是稍有迟疑,滞留南郑,必然会被张鲁拘拿,沦为曹操与江东博弈的棋子,落得被动下场。
可短暂的庆幸过后,浓重的忧思又瞬间笼罩张鲁心头。
汉中归魏,天下大势彻底倾斜,江东西线边防瞬间压力暴涨。
原本依托汉中,巴蜀构建的绵长防线,直接出现巨大缺口。
为弥补西线漏洞,稳固巴蜀边防,他必须即刻传信刘璋,将原本派驻荆南,驰援江水防线的益州援军尽数调回蜀地,死守益州防线,阻止曹魏大军顺势南下侵蜀。
一旦益州失守,长江上游天险尽失,周瑜数年苦心经营的江水封锁防线,便会彻底出现致命纰漏,江东腹地再无屏障可守。
前路有江水防线的重压隐患,后路有益州内部的动荡危机,南北双线承压,局势岌岌可危。
鲁肃驻马山道,望着连绵无尽的巴山云雾,只觉满心沉郁,心绪繁杂。
乱世棋局步步凶险,他心中偶尔也会生出激进念头,想要暂且搁置南北纷争,遣使与曹操议和,争取短暂停战之机,召回前线督战的周瑜,让其统领江东精锐,清剿南方内部隐患,稳固后方根基,再图北伐。
可他心中无比清楚,这终究是痴心妄想。
曹操如今大势已成,节节大胜,吞并汉中之后士气滔天,雄霸天下之心昭然若揭。周瑜一旦从前线撤军,曹军必然顺势大举南下,渡江压境,江东基业顷刻危亡。
万般纠结思虑,尽数压在心头,无从排解。
最终鲁肃只能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纷乱心绪,凝神静气,抛开杂念,于马背上复盘天下战局,一点点推演江东后续的求生之路,破局之机,以求在绝境之中寻找博弈胜算。
山水迢迢,风云轮转。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北方冀州,魏郡邺城。
天色未明,晨雾笼罩整座王城,街巷静谧,城门初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拂晓寂静,一匹八百里加急快马风尘仆仆,连夜奔袭,冲破城门,直闯魏王府邸。
汉中全境归降,东线完胜,彻底平定汉中南线的大捷消息,如期传至邺城。
曹操得知此消息后,顾不得继续休息,连夜览阅军报,在看清全盘战果之后,心中狂喜难掩,连日沉稳凝重尽数散去。
他即刻传令,召集群臣文武,谋士将校齐聚魏王大殿,宣告汉中大定的捷报。
大捷既定,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安置降众,排布防务。
满府文武当庭合议,层层斟酌之后,这才定下完整的安置方略。
张鲁举汉中之土归降,功在安稳南疆,特拜平南将军,晋封阆中侯,即刻携宗族亲眷赶赴邺城,入朝领赏,安居北地。
张卫,阎圃等一众汉中文武僚属,尽数随张鲁北上赴邺,听候魏王调任封赏。
汉中全境防务,尽数交由夏侯渊所部大军接手镇守,成公英,庞统留下协助规整城防,安抚百姓,整编降兵,稳固南疆新土。
苏屹孤军深入,渡险滩,闯绝谷,焚敌粮,破战局,是平定汉中首功之臣,特令其统领其余将士,随张鲁宗族一同班师回邺。
所有参与汉中之战的文臣武将,士卒将校,也包括夏侯渊部在内,一律待苏屹所率大军凯旋归城之后,再行统一核定功绩,分级封赏,论功晋爵。
府会落幕,文武百官尽数散朝离去。
大殿之外,晨光初露,朝臣络绎散去。
荀攸行走百官队列之间,目光微沉,快步追上并肩而行的戏志才,程昱二人,低声开口。
“志才,仲德,方才大殿议事,你二人可有察觉异常?”
戏志才闻声止步,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随行耳目之后,方才凝声回话。
“在下也察觉了。方才魏王核定封赏,处置汉中格局之时,眼底暗藏称帝之志,心绪躁动,权欲渐盛,只是强行隐忍克制,未曾当众言明。”
对此荀攸缓缓点头,深以为然,语气不由凝重几分。
“没错。依旧制,诸侯受降,封侯拜将,纵然权臣秉政,亦需知会许都朝廷,禀明天子,恪守臣礼。纵使如今汉室微弱,朝堂空虚,无天子临朝,该有的礼制姿态,魏王向来不曾废缺。
可今日魏王处置张鲁封侯,汉中归属,南疆军政,全程独断专行,自行封赏,自行定策,全然无视许都汉廷,不禀不报,不拘礼制,俨然已是天下共主姿态。”
一旁的程昱闻言,微微垂眸思索片刻,抬眸直言发问。
“那依你二人之见,当下该如何着手,彻底肃清许都汉室残余,扫平魏王登基前路的所有阻碍?”
骤然听闻这般直白的篡代之论,荀攸与戏志才皆是身躯一怔,目光齐刷刷看向程昱,神色意外。
程昱见二人默然不语,目光诧异,不由得挑眉反问。
“你二人这般注视于我,莫非是想要阻拦?若是无意阻拦,便无需迟疑。魏王大势已成,汉室名存实亡,许都朝廷残留终究是眼中之钉,早晚要彻底肃清,取而代之。”
对此,荀攸轻轻摇头,面露无奈,缓缓剖析时局利弊。
“我等并无阻拦之意,改汉立魏,大势所趋,天下皆知。只是如今时机尚且未到,根基未稳。
魏王素重名节,欲求万世正统,不愿落得篡汉逆臣之名。唯有再得一场盖世大胜,彻底平定南疆,威慑九州,功盖天下,届时顺势受禅登基,代汉建魏,方能名正言顺,万民归心,诸侯臣服。眼下仓促行事,只会徒增非议,得不偿失。”
戏志才闻言深以为然,缓缓开口接过话头。
“公达所言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