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孝从站在甜水巷陆宅后巷口,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
他手里的灯笼已经灭了,插在腰间,右手按在刀柄上。
他盯着后墙外那片泥地看了好一会儿。那里没有脚印。
昨夜他跟沈清晏说“有脚印”,是诈她的。
后墙外他查了三遍,沟沿上的湿泥平平整整,一根草都没断。
有人来过,但几乎没留下痕迹,要不是林孝从疑心重,根本就发现不了。
这样的人,绝不是寻常兵丁,是练家子,而且轻功不弱。
林孝从蹲下来,伸手在墙根石条上摸了一把。
石条上昨夜沾了露水,潮的。
他手指沿着石条边沿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中间那块石条时,指腹触到一道极细的痕,像是被硬物刮过。
他低头凑近看,石条边棱上有一道浅白的新痕,不长,小指粗细。
他拿指甲在里面抠了一下,抠出一小片青苔碎屑。
有人踩过这块石条,虽然踩得很轻,很稳,但这青苔是滑的,再稳的脚也得蹭下一块。
林孝从把青苔碎屑捻碎在指尖,站起身,目光顺着墙头往东看。
墙头上青苔完好,没有蹭痕。
这说明踩石条的人没有翻墙,只是踩上去借了一下力,或是站上去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后院。
他慢慢走回后巷口,板车还堵在那里。他绕过板车,走到甜水巷正街上,晨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
脑中翻来覆去的是昨夜沈清晏的表情。
林孝从办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人。
心虚的人有几种:一种慌,眼神飘,说话结巴;一种硬,昂着头瞪着眼,色厉内荏。
可沈清晏那种稳,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而是真的稳。
她站在门口时,手不抖,气不喘,目光平平淡淡,就像她说的全是真话,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林孝从知道她说了假话。
不为别的,就为她今日出门的时机。
昨日她去绸缎庄,从后门穿巷子,被自己撞见后没有慌张,反而主动伸出袖子让搜。
正常人被冤枉了会生气,她没有。她太配合了,配合得像早就想好了对策。
还有今日这石条上的青苔。
那痕迹是新的。
林孝从在正街上站了一会儿,脑中把这两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陆砚卿这两个月的脉案,到沈清晏今日的出门路线,再到昨夜后巷的动静。
他把每一件事拆开,翻来覆去地看,像从前在密探司审人时一样,从细节里抠出破绽。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转身回了甜水巷官邸,在后院厢房里把手下四个校尉、十二个兵丁都叫来,重新布了岗。
“后巷那辆板车,挪开。”他说。
底下人一愣。一个校尉问:“挪开?那后巷不就通了?”
林孝从没解释,只说:“挪开,挪到巷口西边墙根底下,靠墙放着。”
他顿了顿,又说:“从今日起,正门留一个,侧门撤了,后巷也不设明哨。所有人撤进院里,东屋窗下、灶房、门房各布一个暗哨,剩下的人在后院东西厢待命。不许出屋,不许出声,不许点灯。换岗走穿堂,不走廊下。”
底下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林头,这是要……”
“瓮中捉鳖”林孝从只说了四个字。
他把人撤了,明面上官邸的守卫从十几个减到三个,只剩正门一个兵丁站在那里,看着松松垮垮。
可实际上,官邸里多了八个人,藏在三处暗哨和东西厢房里,把东屋围了个严严实实。
林孝从判断,昨夜有人翻墙进来过。这人能进来,说明官邸的布防他已经摸清了。今夜或明夜,他可能还会来。
他撤了明哨,就是要让那人以为官邸放松了警惕。
只要那人再进来,他就跑不掉。
这是林孝从的局。
可林孝从没料到,他设局的同时,陆砚卿也在设局。
天刚亮,沈清晏去灶房煎药。
灶上温着的还是昨夜那碗药,太医昨日送来的方子,熟地、茯苓、白术、甘草,四味药熬成一碗浓黑的汁。
她端起来闻了闻,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然后没有犹豫,把药碗端到灶台边,掀开墙角水缸的木盖,把药倒进去,又舀了半瓢清水涮了涮碗,把涮碗水也倒进水缸。
药味散在水里,淡得闻不出来。
这缸水今日要用来洗衣、浇花、冲院子,等太医来查的时候,药味早就散尽了。
她重新舀了一碗清水,搁在灶上温着。
陆砚卿在东屋榻上,听见灶房水缸盖子响,就知道沈清晏已经把药倒了。
他闭着眼,手搭在胸口,呼吸很轻,像是在睡着。
那两个在灶房嚼舌根的,一个叫兰心,一个叫春杏。
兰心日日往东屋跑,春杏在灶上烧火,这两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眼皮子浅的。
午后,兰心端着一碗冰糖炖梨进了东屋,她推门时脚步轻得像猫,进了屋先笑,笑得又甜又软。
“大人,奴婢炖了梨汤,润肺的,您喝一口吧。”
陆砚卿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书,闻言抬了抬眼皮。
他没接碗,只是看了她一眼。
兰心今日换了件桃红的小袄,领口压得低,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
她端着碗走到榻边,弯下腰,碗搁在小几上,指尖有意无意地往陆砚卿手边蹭了一下。
“大人这几日气色不大好,奴婢看着心里着急。”
陆砚卿把书合上,搁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兰心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陆砚卿这张脸生得好,即便病着,眉眼间那股子清隽劲儿还在,脸色苍白反倒添了几分病中公子的味道。
她来官邸一个多月了,陆砚卿从没正眼看过她一回,今日这一眼,看得她耳根子都热了。
“你叫兰心?”
“是。”她声音软得能滴水,“奴婢在灶房伺候,每日给大人煎药。”
陆砚卿点了点头,声音温温的,没什么起伏。
“梨汤放着吧,我过会儿喝。”
兰心没走。她站在榻边,手指绞着帕子,欲言又止的模样。
“大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砚卿看着她,没接话,但也没赶人。
兰心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奴婢瞧着,夫人整日就知道煎药翻书,也不怎么跟大人说话,大人病着,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奴婢……奴婢心里替大人委屈。”
她说着,眼眶还红了红,拿帕子按了按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