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火钳往灶膛里一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兰心,你听我一句,别作。”
“我没作。”
“你没作?”春杏压着嗓子,“大人和夫人吵归吵,那是他们夫妻的事。你以为大人替你说了两句话就是看上你了?他那是嫌夫人当着他面训人,不给他留脸。你算什么东西。”
兰心把药罐盖一盖,直起身看着春杏,脸上那点得意收了,眼神硬邦邦的。
“我是什么东西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
春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灶房。
兰心走出去后,门一合上,屋里安静了半晌。
沈清晏站在书案旁边,背对着榻,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陆砚卿靠在枕上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先笑了出来。
沈清晏听见笑声,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可她自己也没绷住,抿着嘴偏过头去,到底还是弯了唇角。
“你笑什么?”她问。
“你先笑的。”
“我没有。”
“你有。”陆砚卿把书搁在小几上,看着她,“沈清晏,你方才那通脾气发得,我差点以为你真要摔碗了。”
沈清晏走回榻边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那点笑意还没褪干净,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
“我方才是不是太过了?我从来没那样跟人吵过架。方才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看……你这叫护食。”陆砚卿伸手把她揉眉心的手拉下来,攥在掌心里,“成婚到现在,头一回见你这样。”
沈清晏被他攥着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我也是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不讲理。她不过是个小丫头,我犯得着说那些刻薄话?”
“你不刻薄。”陆砚卿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你说那些话,是给外头人听的。林孝从安了人在院里,你训兰心,他回头就报上去。他以为夫妻不和,你心里焦躁,这院里就有了空子可钻。”
沈清晏抬眼看他。“你方才配合得倒好,一脸不耐烦,还替我说话,显得你多怜香惜玉。”
“我那是替兰心说话?”陆砚卿嗤了一声,声音低下来,带了几分真意,
“我那是怕你演过了。你声音一高,廊下那个暗哨就竖耳朵。我得让你有个由头把火发完,顺顺当当地走。”
沈清晏没说话。她看着陆砚卿,看他脸色虽然苍白,可眼睛里那点光还是亮的,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看你还烧不烧。”她把手收回来,“你今日精神比前几日好些。”
“苏云舟的针管用。”陆砚卿也放低了声音,“昨夜睡了一个整觉,没做梦。那药粉我也没全咽,含在腮边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吐在枕头底下了。太医来把脉,脉象比平日有力,我照着咱们商量好的说辞应付过去了。”
“太医怎么说?”
“他摸了好一会儿脉,问我夜里吃了什么,我说心口疼,你煎了黄芪水。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把方子改了改,又加了半钱熟地。”
沈清晏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执着。”
“他不执着,上头不好交代。”陆砚卿把她往身边拉了拉,沈清晏顺势在榻沿坐下,半靠着他的肩。
陆砚卿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闷闷的。
“委屈你了。”
沈清晏没动,靠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委屈。就是觉得对不住你,方才那出戏,演得我像个妒妇。”
“你本来就是我的妒妇。”陆砚卿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肩头,“头一回有人敢这么往我跟前凑,你醋一醋,我才踏实。”
沈清晏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德性。”
两个人在榻上靠了一会儿,院里传来兰心在灶房跟春杏说话的声音,隔着窗纸听不真切,但兰心的声调比方才低了不少,像被霜打过的菜叶子。
陆砚卿偏过头听了听,忽然说:“这个兰心,倒是能派上用场。”
沈清晏从他肩上直起身来,看着他。
“她眼皮子浅,心又大。今日你训了她,她不会恨你,只会觉得是我护着她,觉得我对她有意。”
陆砚卿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方才那一页,语气懒洋洋的,“林孝从想从她嘴里掏话,她如今心里有了我,掏出去的只会是我让她掏的东西。”
沈清晏轻笑:“让她传假消息给林孝从。”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传假消息,那才真。”
陆砚卿把书合上,看着沈清晏,“明日她再来送药,你别拦着。让她来。她凑得越勤,林孝从就越信她探到了实情。”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把那只空药碗收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陆砚卿一眼。
“你别演过了,她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姑娘。”
陆砚卿从书页上抬起眼,眉梢微挑。“我这张脸,往那儿一搁就是戏。你放心,我有数。”
沈清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京城,宁远侯府。
周平手下的人叫宋远,原是听松阁跑腿的伙计,后来跟了周平做暗线,脚程快,人也机灵。
他一路从江宁府换马不换人,三日半的路程硬是压到两日半,进京城时天刚擦黑,马蹄子都打颤。
他没走正门,从后巷翻墙进府,落在马厩旁边的空院里。
喂马的老陈头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松了口气。“远子?你怎么回来了?”
宋远摆摆手,没空跟他叙旧,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快步往前院书房去。
谢临渊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七八张纸条,都是各路人马送来的消息。
听见敲门声,他放下信纸,说了声“进”。
宋远推门进去,单膝跪地。“世子,江宁来的。”
谢临渊坐直了身子。“起来说。”
宋远从怀里摸出一个蜡封竹管,递上去。谢临渊拧开蜡封,抽出纸条展开,上面是周平的字,蝇头小楷写满了正反两面。
他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烛花爆裂的细响,宋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谢临渊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又拿起第二张纸条看。
等把所有纸条都看完,他把纸条叠好,收进袖中,靠进椅背里。
“我知道了,宋远,你连夜歇一歇,明日一早再回江宁。”
宋远应了声,谢临渊摆了摆手让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