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凛冬穿越英吉利海峡来到伦敦时,随之而来的还有姐姐即将结婚的消息。
乔鹤收拢身上的黑色大衣,伦敦的雨又细又密。
他是来到这一周之后才知道,下雨的时候是不需要打伞的。
雨伞没用,打了伞也会淋湿。
乔鹤住在学校附近一间很小的公寓里,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对面砖墙上爬满了青苔。
他很少开灯,上完课回公寓,总是坐在床边看雨。
偶尔有鸽子落在窗台上,灰色的羽毛沾了水,蓬松地炸开,像一团云。
他拍了好几次,后面又全删了。
因为它总是自己一只来,从未见过伴。
伦敦什么都好,就是太静了。
黎冥安排得很周到。
学费、生活费每个月准时到账。
他感激,却又混杂着少年的恼怒自卑,以及更深的惶恐。
他拍了很多照片。
伦敦的雾、泰晤士河灰蒙蒙的水面、大本钟和伦敦眼。
他把这些拍下来发给姐姐,告诉她自己在伦敦过的很好。
乔鸢总会回很长很长的语音,说着说着就笑起来,说阿鹤你拍得真好。
关心伦敦是不是很冷,要他多穿衣服。
她的声音落在他潮湿的小公寓里。
乔鹤会反复听,有时候会听一整夜。
他还把乔鸢发给他的语音条做成了智能助手。
就仿佛姐姐陪伴在身边一样。
可更多时候,他听着那些语音,想起的却是更早的事。
对面砖墙上那只鸽子抖了抖翅膀,飞进雨幕里。
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雨天。
父母亲出事那天,乔鹤记得很清楚,天气预报说晴,下午却有暴雨。
他放学回来,玄关的伞架上只剩一把旧黑伞。
雨打在窗上像擂鼓,他在客厅等,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
门铃响了,不是妈妈,是邻居阿姨。
姐姐是半小时后跑回来的,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
她站在门口喘气,目光越过周阿姨的肩头落在乔鹤脸上,她脸上的表情乔鹤记了很多年。
是那种想要立刻冲过来抱住他,却又不敢动、怕一碰就碎掉的慌张。
乔鹤心里不安,“姐姐,怎么了?”
乔鸢冲上来紧紧的抱住了他,很小声地说:"阿鹤不怕,姐姐在。"
家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在乔鹤的记忆里,从那一天以后,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他们是两只鸟。
没有巢穴的鸟。
一只鹤鸟,一只鸢鸟。
在茫然无措的世界胡乱飞。
为他们指引方向的鸟群不见了。
在这世界里,他们失去了方向。
亲戚来过几回,说要帮忙安排,后来渐渐的霸占了房间。
他的衣服穿到了亲戚孩子身上。
他的书包和各种玩具也成了别人的东西。
他顺风顺水的人生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叫做失去。
除了姐姐,他一无所有了。
姐姐退了晚自习,每天准时接他放学,骑着买来的二手自行车。
他坐在后座,书包里有姐姐早上塞的牛奶和面包。
冬天的风很冷,姐姐总是挺直背,把身后的他挡得严严实实。
乔鹤那时候觉得,姐姐的背像一堵墙。
她在学校打架也是为他。
有个男生笑他没爸没妈,乔鹤攥紧拳头没说话,乔鸢第二天就去找了那个男生。
她站在走廊里,比对方矮半个头,直接把那个人的书包从三楼扔了下去。
姐姐真像一只刺猬,浑身数满了刺,只为保护他。
她总是喜欢说,“小鹤,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没有爸爸妈妈,姐姐会保护你的。”
那几年乔鸢打三份工,早上去早餐铺帮忙,中午在学校食堂,周末去奶茶店。
乔鹤几次撞见她趴在书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学习的资料。
他把毯子轻轻盖上去,站在旁边看她的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心里有什么东西鼓胀得发疼,又酸又暖。
他也去兼职,帮姐姐减轻负担。
姐姐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父母离开之后,世界就变成灰的了。
是姐姐的存在让他没有在黑夜里彻底走丢。
他那个时候只想快点长大,然后给姐姐好的生活。
把房子买回来,让姐姐不要那么辛苦。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彼此是最重要的人。
然后他病了。
体育课跑八百米,他冲过终点,突然就跪了下去。
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拧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再拧紧,喘不上气,眼前全是白光。
老师在喊他的名字,同学围过来,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诊断书上那三个字,姐姐看了很久。
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回头冲他笑,说没事的阿鹤,姐姐想办法。
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乔鹤注意到她手指在抖。
那段时间姐姐总是在哭,哭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
他装作不知道,手脚冰凉。
他知道自己得了心脏病。
他想如果自己死了,
姐姐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负担了。
他真的就想就此离去。
但姐姐抱着他安慰,“阿鹤,一定会没事的,如果你死了,姐姐和你一起。”
她心里本身就带着愧疚,这些愧疚犹如密密麻麻的砖一块一块的垒起来,将她的心压的紧紧的,痛痛的。
如果弟弟也…
那她的世界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她本来就是被父母丢弃的孩子,又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养父母出了车祸。
乔鹤是养父母唯一的孩子。
她不会让他出事。
乔鹤不知道乔鸢背负着多么沉重的愧疚和痛苦。
他只知道,姐姐爱他。
手术费是天文数字。
姐姐辞了一份工,又添了两份。
那段时间她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笑的时候眼下的青也淡不下去。
后来有一天,她坐在他床边削苹果,低着头说:"阿鹤,姐要去纽约了。"
"有个陪读的工作,工资很高。"
她把苹果递给他,削得很薄,“就两年,你好好做手术,养好身体。等你身体好了,姐姐就回来了。”
乔鹤咬了一口苹果,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问:"陪谁?"
"一个大少爷,他妈妈付我工资,很简单的一份工作,我还可以继续学习。"
姐姐笑的很温柔。
纽约的越洋电话总是断断续续,信号不好,乔鸢的声音有时像在水底。
她说那个少爷脾气大很烦人,不过她不理。
和他分享纽约的雪比上海的大,说纽约的地铁里总有人弹吉他。
然后告诉他等攒够了钱就回来。
等毕业之后就回国,然后他们姐弟俩就生活在一起。
乔鹤在电话这头应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
他也要更努力才行,上更好的学校,赚更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
让苦苦的姐姐过甜甜的生活。
后来姐姐在电话里说起那个少爷的表哥,语气和以前不太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再后来自己的亲生父母找到他,为了另外一个女儿威胁他。
那个女孩的待遇应该是姐姐的。
他们现在为了另外一个人让姐姐受委屈。
他绝对不会答应。
他唾弃这家人。
他恨这家人,恨不得这家人去死。
这样姐姐看到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但最后他被捅了。
姐姐为了他的身体回国。
他开心又难过。
开心的是,见到姐姐了,难过的是,又成了姐姐的拖累。
这一次姐姐身边有了另外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高大英俊,身上散发着十足的占有欲。
眼神总是落在姐姐的脸上身上,带着浓浓的爱意。
令乔鹤绝望的是姐姐的眼神也同样带有爱意。
他们不再是彼此的唯一了。
姐姐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鸢鸟找到了自己的族群。
现在只留下鹤鸟一只鸟了。
这只鸟的命运是在天空中迷失,还是绝望的死亡?
他选的是,用自己的生命去阻止那些想要捕猎鸢鸟的猎人。
于是他带着刀想要把苏家人全部杀掉。
这些人从来没有给过姐姐爱,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她。
黎冥非常轻易的阻止了他,并且告诉他这是一个幼稚的行为。
这个男人能够保护好姐姐。
姐姐身边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能做的,就是听从安排,离姐姐远一点,让她幸福。
现在,姐姐要结婚了。
婚礼在另一个城市。
黎冥发来消息,语气很不客气。
“来不来都行,但是祝福要送到,不许让你姐姐不开心。”
他没有回,只是默默的买好了机票。
乔鹤坐在最后一排,姐姐回过头来找他,隔着满座宾客,朝他弯了弯眼睛。
姐姐的笑容他见过很多次。
这一次,是幸福的笑。
真美。
是最美的一次。
黎冥站在她身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后。
乔鹤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拇指的指甲把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姐姐说,"阿鹤,你来给我们拍照。"
他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乔鸢穿着白纱,黎冥微微侧头看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按下快门,照片拍得很好,姐姐笑得很甜。
宣誓的时候他低下头。
余光里那只白色羽毛的鸽子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外扑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姐姐最幸福的时候,他是要在身边的。
婚礼结束后,他走到乔鸢面前,张开手臂。
乔鸢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抱住他。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乔鹤感受着熟悉的温柔,眼眶忍不住发红了。
"姐姐,"他说,"你要幸福。"
乔鸢更加用力的抱紧他,揉了揉他的头,"阿鹤也一定要幸福。"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笑了笑。
黎冥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很深。
乔鹤避开了那道视线,他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也明白自己不能做什么。
他不会毁了姐姐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于是当天晚上,他就订了回伦敦的机票。
回到公寓,那只鸽子又来了。
灰羽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缩成一团站在窗台上。
乔鹤蹲下来和它平视,鸽子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睛倒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总是自己。"他轻声说。
第二天去上课,路过公共厨房时听见几个留学生说话。
一个烫卷发的女生靠在冰箱上,吸了一口烟,
“住我隔壁那个中国人,每天穿个黑大衣站在窗边,不知道给谁看。”
另一个男生笑,“装忧郁呗。伦敦这破天气他当背景板用,拍电影呢?”
“长得倒是挺好看,就是那副样子,看不起别人一样,穿的倒是都挺不错的,不过平时很节俭,不像是很有钱啊,不会是被别人包了吧?”
“不清楚啊,不过他那张脸是真好看,你们说要不要跟他谈个恋爱玩玩?”
另一个女生笑的很夸张,“算了吧,这种看起来分手会要死要活的。”
笑声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
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打开了姐姐的语音助手。
房间里充满了乔鸢温柔的声音,“小鹤,伦敦很冷,记得多加衣服,别忘记吃饭。”
他轻声回应,“嗯,姐姐,我知道了。”
门外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喂,你们几个,说话是不是有点太大声了?”
是个女声,咬字很亮,带着点笑,语速不快。
“不认识还在这儿给别人加戏啊。加得还挺全,每天闲的没事干啊,作业不够多吧?”
笑声戛然而止。
“叶染,你干嘛啊,我们开玩笑呢。”那个烫卷发的女生声音讪讪的。
“哦,那我也开个玩笑,”
那个叫叶染的女生声音依旧扬着,“你们几个凑一块儿,天天编排别人,我看不止这个帅哥,班里的人快全部被你们造谣一遍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笃笃。
他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头发是叫公主切?
还是水母头?
这个发型很少见,颜色就更加少见了。
各种颜色掺杂在一起,却揉和的很漂亮。
粉紫渐变掺了几缕薄荷绿和亮橙,松松地扎了两个低马尾,垂在肩膀,尾端还沾着一点颜料。
她穿着件宽大的牛仔背带裤,里面是白色短T,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上有一点干掉的丙烯。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的很,“你好,我刚搬来一周,注意你很久了,你好像经常买食材自己做饭,可以借点调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