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夕说一年后可能就对他没兴趣了。
但周今远高估了,不过半年,她就渐渐地冷淡了。
很少再用离谱的借口骗他出去,很少再作妖。
不再突然出现在他实验室楼下,不再在深更半夜发来匪夷所思的消息。
这本就是他预想中的结局,周今远没有太多意外,甚至还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他会下意识看向手机。
脑海里会浮现出她的模样,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她那张傲娇的脸。
会偷偷看她的朋友圈。
她虽然不再找自己,可朋友圈发的很频繁。
但都是与林家有关的内容,大到一场聚会的合影,小到一颗糖,一块点心。
她好像在营造一种,自己在家里很受宠的现象。
周今远不禁想,真正幸福的人,会这么频繁的炫耀么?
他不知道,因为没有体会过。
她大概是走了,就像她突如其来的出现那样,又猝不及防的和他疏远。
这样也好,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做自己的事了。
就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却又在某天深夜的时候,林望夕的电话毫无征兆的打来。
她说在他家楼下。
她声音也有些哽咽。
周今远看了眼外面大雨滂沱,立马放下手中的活,拿了伞出门。
楼下,她穿着一条单薄的连衣裙,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失了所有鲜艳的颜色和张扬,只剩下被大雨冲刷的狼狈。
周今远来到她身边,将伞举在她头顶,“你……怎么了?”
林望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叽叽喳喳。
她只是仰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
“发生什么事了?”周今远再次开口。
林望夕还是不说话,就这么望着他。
沉默片刻,周今远牵起她的手,“先跟我上去吧。”
他拉了一下,没有拉动。
“周今远。”
她忽然喊他,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平静。
周今远回头看向她,“嗯。”
“你喜欢我吗?”
周今远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大雨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如泣如诉。
而伞下这片小小的空间,却安静的可怕。
这个问题来的太过突兀,问得周今远猝不及防。
一直以来,他不怕林望夕提出各种离谱的要求,唯独怕她问出这几个字。
喜欢这两个字对现在的他而言,太过沉重。
倘若他不喜欢,他可以直接回答。
可偏偏……他说不出口。
他能回应的,只有沉默。
沉默在蔓延,世界在大雨中失去了轮廓,而彼此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林望夕眼中越来越暗淡的光亮,就像是夕阳,一点点散去最后的余晖。
她不是应该过的很幸福么,为什么会向他寻求答案?
不知为何,周今远心中有些发紧。
他拉着她的手道:“先上去吧,小心着凉。”
她挣脱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小步,重新将自己暴露在大雨之中。
“连你也不喜欢我。”
这句话犹如细密的针,扎进他的心扉,带来一阵无法言说的刺痛。
“林望夕……”
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他仍然说不出口。
他不敢。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
“你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讨厌你们,我讨厌你们所有人!”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了出来。
周今远愣是之际,她已经转头跑了出去。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可人已经冲进了大雨滂沱中。
一道雷声在天际炸开,周今远猛然回神,扔掉手里的伞,冒着大雨朝她追了过去。
“林望夕!”
城中村里路灯昏暗,雨线密集,能见度极低。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只能凭直觉,寻找的她的身影。
“林望夕。”
“林望夕!”
雨太大了,连他的声音也被大雨一并吞没。
他朝着城中村大门口追去,目光不敢错过每一棵树影,每一个昏暗的角落。
就在他跑到门口时。
一道急促的刹车声和喇叭声,以及刺眼的白光划破雨幕,直直的照射进他的眼中。
而他也借着这道白光,看见那个倒飞出去的人影。
在炫目的白光下,好似一只在光影中翩然起舞的蝴蝶。
那一刻,周今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被冻结,心脏停止了跳动,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短暂的陷入了虚无之中,就像灵魂脱离了身体一样。
却又在几秒之后,那些隐去的声音,迅速倒灌进耳朵里,刺的他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冲了过去,只是刚一抬脚,双脚像是失去了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摔倒在地上。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她扑去。
车子停在旁边,黄色的双闪不安的闪烁着。
司机在旁边焦急的打电话。
周今远踉跄地来到她身边,雨水疯狂地砸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却无比清晰的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在大雨的冲刷下,刺目的鲜血如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林望夕…林望夕……”
他不敢碰她,目光飞快的扫视着她的身体,想看看什么地方是他可以处理的。
可他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伤口,只看见她口中溢出的鲜血。
“林望夕,我错了…我错了,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我喜欢你,我爱你林望夕!你听见了没有?”
他终于颤抖地说出了那句话。
可是,太迟了。
她纤细的手无力地摊开在血水里,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周今远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林望夕,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我答应你,以后你的任何要求我都去做,我开车带你去纽约,我陪你去爬珠穆朗玛峰,我……翻跟斗给你看。”
“你的宠物还在山顶,你不要了吗……”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像是在喃喃自语般。
远处,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医护人员下来,给她做了紧急抢救。
可一番抢救之后,几人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周今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今远自然也察觉到几人的反应,还有监测仪屏幕上,那一条笔直的线,这一刻,他多希望自己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周今远跪在地上,空洞的目光看着身旁的人影。
如果刚才,他没有选择沉默。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果他追出去的速度再快一点……
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如果……
多让人绝望的两个字。
为什么上天总是这样残忍,每次都在他以为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总会用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知道,他还可以更绝望。
他颤抖地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们拥抱过很多次,只有这一次,他抱得无比虔诚。
终于不用再克制。
他低下头,将脸紧紧贴着她冰冷的脸颊,尽情地抱着她。
感受着她残留的余温。
也是最后一次。
——
沈澈和林家人都来了。
周今远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惺惺作态。
苏婉只是看了眼,便立马扭头,躲进丈夫怀里抽噎起来。
“都怪我,是我没教好她,让她养成这么任性妄为的性子。”
林文强拍了拍她肩膀,“这只是个意外,不要太自责了,我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了,发生这样的事,谁也不想。”
沈澈只是蹙着眉,神色有些复杂。
“怪我,我不该打她那一巴掌。”
周今远听到这话,忽地看向沈澈。
苏婉也愣了下,转头看向沈澈,“你和她不是感情很好,怎么会……”
沈澈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和懊恼,“她把我妈的遗物打碎了……是我太冲动了。”
苏婉擦着眼泪,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如果她不那么要强,也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林檀宇沉默着,没有开口说话。
沈澈似乎注意到了旁边的周今远,“她跑去找你,你为什么不看着点?”
周今远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是啊,她为什么会来找我?”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和林望夕的关系都比周今远亲近。
可他们,却让她深夜,冒着大雨跑到他一个外人那里去。
真是讽刺。
苏婉道:“周先生,夕夕出事,我们都很悲痛,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
“更没有立场来替她追究责任。”
周今远手指死死攥着,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几分,“那么你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苏婉:“这是我们的家事,没必要告诉你。”
“我会知道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几人各异的脸色,转身离开了停尸间。
——
再后来,周今远终于知道了。
在林琳回到林家的第二天,他们便主张要将林望夕送去别的地方住。
在她还没从震惊和失去父母的不安中缓过来,他们便要将她送到别的地方去住。
林望夕是他们的女儿,他们能不知道她的性子?
他们沉浸在女儿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完全忽略了林望夕的感受。
嘴上说着会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对待,可实际上,一言一行都透着偏心,把她边缘化。
但凡他们真的一碗水端平,她又怎会没有安全感?
这其实,比直接将她赶出家门更加残忍。
他们虚伪的留下她,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林望夕太笨了,她不像林琳,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如何示弱,来换取更多的怜惜和偏爱。
她不知道该怎么争宠,只会像原来一样,以为发发脾气,耍耍性子,故意捣蛋。
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来抢来一点快要消失的关注,来证明自己在他们心里还重要。
可在真正的女儿回来之后,她所做的这些,得到的只有批评和教育。
在各种充满责怪和抱怨以及失望的声音中,她也越来越偏激,越来越不甘心。
最后他们连婚约都换了,沈澈的未婚妻变成了林琳。
还以培养感情为由,让林琳去沈澈那住一段时间。
她或许不喜欢沈澈,但沈澈与她关系要好,甚至比林檀宇还要亲近几分。
她害怕,连自己最后能说上话的好朋友也失去了。
所以她跟着去了沈澈家里。
沈澈也确实要比林家的人更包容她一些,至少在她和林琳发生争执时,他会站在林望夕这边。
至于那件遗物,是林望夕打碎的。
却是林琳设计的,也可以说是林琳的反击。
她针对林琳的事,总是不痛不痒,而林琳聪明多了,出手就是一击致命。
他们都说林望夕骄纵跋扈,恶毒,咎由自取。
可那又怎么样?
周今远拿起桌上的相框,看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脸。
轻轻地摩挲着,轻声低语,“他们不爱你,我爱你。”
“你受过的委屈,我会帮你,一件件讨回来。”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昏黄台灯下,男人看着照片,眉眼温柔,像是在抚摸稀世珍宝。
而眼底深处,却淬着化不开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