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周日,沈青梧早早请了假,回祖宅看看。
石榴树的叶子比上回来的时候又黄了几片,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树底下落的那几片枯叶吹得打着旋儿。
花圃里的菊花倒是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在这片灰扑扑的初冬里格外鲜亮。
拿扫帚把廊下的青砖地扫干净,又给花圃浇了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进屋把这段时间收到的几封信拿了出来。
信有两封。
一封是董济民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瘦劲有力,和开方子时写的笔迹一模一样。
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
董济民的字一如既往,说他这个院长当得还算顺手,军医院那摊子事虽多,但他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只是她不在中医科,少了几分乐趣。
让她在京市好好学,西医那套要学扎实,中医的底子也不能丢,将来回来要把两套本事融会贯通,别丢了中医科的魂。
又说最近天气转凉,京市的冬天比羊城冷得多,让她多穿点,别冻着。
她一个南方人,怕不习惯北方的干冷,记得去供销社买些厚的衣服。
随信来的,是布票,也不知道找谁换的。
信的末尾,董济民提了一句,“你大师兄前阵子来了封信,说在那边一切都好,让不用惦记。他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你若有空,替我去看看他。”
沈青梧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
大师兄姓陆,是董济民最早收的徒弟。
沈青梧进中医科的时候,他早就是京市某医院中医科主任,后来医院里闹起来,他被调离岗位,几经辗转,最后被安排到京市下面一个乡里的卫生所。
这些年偶尔给董济民写信,每封都说一切都好,说卫生所虽然条件简陋,但清净,没那么多人情往来,他反而能静下心来琢磨医术。
说乡下病人多,什么病都能碰上,比在城市里看来看去都是那几样有意思得多。
还说自己吃的住的都不差,让师父别惦记。
董济民每回看完信都不说话,只是把信折好了放进抽屉里。
沈青梧知道,那是师父心里的一块疙瘩。他的大徒弟,被没说话,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师父不说,沈青梧也有这个打算。
上回跟顾延铮来京市出任务给大姑治病的时候,她就想过去看看大师兄,可那时候到底没能去成。
这回不一样。
她在京市读书,要待三年,时间有的是。
要是再不去一趟,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她欠大师兄一个问候,不光是替师父,也是替她自己。
当年她拜师的时候,三位师兄都寄了东西的,她一直记在心里。
等下个周末,她得请假去一趟,看看这些年,大师兄到底过的如何。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想喝口水,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搁下。
另一封是沈家寄来的。
周秀云的信写得絮絮叨叨的,沈建国最近在团部忙得很,每天早出晚归,连周末都难得在家吃顿饭。
青柏期中考试进步了好几名,数学考了全班第三,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还说等姐姐回来要给她看看成绩单。
青竹又长高了一截,去年做的裤子短了一大截。
大嫂林巧英带着孩子回来过一趟,说大哥沈青松出任务回来了,人没事,就是晒黑了不少。
家里一切都好,你在京市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就跟家里说。
信的末尾提到了顾延铮。
“小顾那边最近没有消息,你爸说还在任务中,你别着急。他本事大,不会有事的。”
师父很好。接了院长的担子,军医院那摊子事够他忙的,信里还惦记着她的学业。
沈家也一切都好。青柏成绩进步了,青竹长高了,大哥出任务平安回来。
所有人都在信里报了平安。
可是没有顾延铮的信。
她其实也知道,出任务的时候没办法写信。
从知道出任务起,就明白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收不到他的消息。
可明知道是这样,还是忍不住期待。
接到信,不是他,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失落。
周秀云的信里提到他,大姑每回来送东西,偶尔也会说一句“不知道小铮那边怎么样了”。
顾延铮他应该一切顺利吧?
她寄了好几封信回家,写学校日常,写祖宅的石榴树,写了大姑包的饺子。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沈青梧端起搪瓷缸子,把凉透的茶喝完。
两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石榴树的叶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她靠在椅背上,听着远处的风吹过巷口。
那些想念,那些盼望,和这个时节的寒意一起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