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老师打完电话,人还没有走远,教学楼的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踏地的声响,哒哒哒,节奏又快又急。
郑冉冉刚接到数学老师的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备课。
笔尖还停留在本子上,电话那一头数学老师的声音都飘着。
颠三倒四,一会儿爬树,一会儿鸟窝,一会儿两只大鸟围着孩子,听得郑冉冉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笔直接滚落在办公桌的地板上。
她几乎是拎起外套就往外冲。
一边跑脑子里一边疯狂过各种可怕的画面。
乐宝这个孩子,胆子比天大,脑子回路异于常人,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就干什么,完全不计后果。
罚站能把自己罚到大树上去,这种事情,换做别的小孩听着都离谱,放在乐宝身上,居然莫名就合理起来。
她一路快步穿过回廊,拐过转角,远远就看见梧桐树下围了一小圈人。
两个保安还没有完全撤走,数学老师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单手扶着树干,眉头紧锁,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而人群正中间,乐宝安安稳稳站在草地上。
小姑娘校服外套沾了不少树干蹭出来的褐色污渍。
袖口、胳膊上还带着几道浅浅的树皮划痕,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可她浑然不在意身上的狼狈,两只小胖手小心翼翼托着那一团干草编织的鸟窝,整个人微微弓着背,仿佛怀里捧着稀世珍宝。
鸟窝里面,几只浑身淡黄绒毛的雏鸟时不时扭动身子,细碎微弱的唧唧叫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天空之上,鸟爸爸和鸟妈妈依旧不肯离开,就在梧桐树的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
时不时俯冲下来,发出啾啾的警示叫声,目光死死锁定地面上自己的一窝孩子。
乐宝听见鸟鸣,还抬起脑袋,朝着天上挥了挥空出来的半只小手,认认真真再次解释:
“我真的不会伤害你们宝宝的!你们不要叫啦。”
那副一本正经沟通的模样,看得旁边两个保安都忍不住憋笑,又碍于场合不敢笑出声,只能憋得肩膀微微抖动。
郑冉冉快步走到树下,一看见眼前这幅景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一阵发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涌上来那股又气又怕的情绪。
刚刚电话里面听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想到方才乐宝蹲在两层多高的树枝上面,脚下只有细细的树杈,万一脚下一滑摔落下来,郑冉冉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乐宝!”
郑冉冉的声音微微带着一点紧绷,不算大吼,但是足够严肃。
听见熟悉的舅妈的声音,乐宝身子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郑冉冉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小家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好像自己这回,闯的祸有点大。
她下意识把怀里的鸟窝抱得更紧了一点,小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小半步,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试图开启自己一贯的卖萌求饶战术。
“舅妈……”
乐宝奶声奶气开口,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好几个度。
数学老师见到郑冉冉过来,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上前两步简单复述一遍全过程:
“郑老师,上课的时候陆安乐本该在教室后排罚站,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不见了,是郑温柔发现她在树上。
我们赶到的时候,孩子抱着整个鸟窝蹲在高处,两只大鸟一直在围着她盘旋,太危险了。
还好保安梯子来得及时,人平安接下来,没有受重伤,胳膊手上就是蹭破一点点皮。”
说完,数学老师苦笑一声:
“人交给你了,我那边班级还丢在教室里,几十个孩子还没人看管。”
“辛苦你了王老师,这件事我来处理,真的非常抱歉,给你添这么大麻烦。”
郑冉冉满怀歉意。
王老师摆了摆手,实在不想再多回想刚刚惊心动魄的一幕,转身匆匆赶回教室。
院子里就剩下郑冉冉,两名保安,还有抱着鸟窝的乐宝。
天上的两只大鸟依旧盘旋不去,不停鸣叫。
郑冉冉低头看向乐宝胳膊上那几道浅浅的擦伤,心里先软了半截。
再大的火气,也不敢随便发作,怕吓到这个刚刚经历险境的小家伙。
她蹲下身,视线和乐宝保持平齐,尽量放柔语调:
“乐宝,告诉舅妈,为什么罚站的时候,你会跑到大树上面去,还把整窝小鸟抱下来?”
乐宝见舅妈没有立刻凶自己,胆子又回来了,立刻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她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头,指了指头顶高大的梧桐树。
“舅妈,我站在教室后面罚站,往窗外看,看见小鸟宝宝快要从树窝里面摔下来了。
鸟爸爸妈妈出去找吃的,不在家。
要是摔到地上,小鸟就会死掉的。”
“我想把快要掉下去的小鸟放回去,可是放回去一只,另外一只又爬出来。
那个窝搭的位置太高,又松松垮垮的,只要大鸟不在,它们迟早会掉下来。
我就想着,把鸟窝抱下来,给它们找一个安全地方。”
乐宝说着,低下头,小心翼翼望着怀里叽叽喳喳的雏鸟,小脸上满是真诚:
“我是想要救它们,我不是偷小鸟。
可是鸟爸爸妈妈回来,就以为我是坏人,一直在树上对着我叫。
我抱着鸟窝,手腾不出来,就下不去树了。”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逻辑通顺,出发点全是善意。
郑冉冉听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出发点是好心,是心疼小动物,想要救助幼鸟,这份本心不坏。
可做事的方式简直离谱到极点。
罚站期间擅自离开教室,一声不吭。
甚至爬两层楼高的大树,徒手端走整个鸟窝,把自己困在半空,害得整个班级、老师、保安全部跟着提心吊胆。
“乐宝,救小鸟是善良,舅妈知道你心疼这些小生命。”
郑冉冉耐着性子,慢慢跟她讲道理: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棵树那么高,万一你踩滑摔下来怎么办?
你受伤了,爸爸妈妈、爷爷,外公外婆,舅舅舅妈都会非常非常难过。
而且野生的鸟窝,我们人类是不可以随便去搬动的。”
“鸟妈妈回来看见家不见了,当然会害怕生气。
就算你是好心,在鸟儿眼里,你就是抢走它们孩子的坏人。”
天上两只大鸟还在不停盘旋,一声声啼叫听上去满是焦灼,一直在盯着乐宝怀里的鸟窝。
乐宝抬起脑袋望向天空,又低头看看怀里柔弱的雏鸟,小眉头紧紧皱起来,一脸为难:
“那……那怎么办嘛,放回去,小鸟又会爬出来摔下来。拿下来,鸟爸爸妈妈又生气。”
一旁站着的保安大叔忍不住开口:
“郑老师,这一窝雏鸟还没有长羽毛,完全不会飞,现在咱们直接把鸟窝放回原来的树杈,确实还是有掉下来的风险。”
“但是也不能一直让小朋友抱着,幼鸟需要大鸟的喂养,长时间脱离巢穴,也活不了。”
郑冉冉点点头,思索片刻。
这件事,不能简单把过错全部归在乐宝身上,可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这样,我们找个稳固一点的木盒子,把鸟窝放进去,再请保安师傅帮忙,重新放回那根大树杈上,把它固定住。
位置不变,但是盒子可以兜住,小鸟就算乱爬,也不容易滚落。
鸟窝还在原来的树上,鸟爸爸妈妈看见孩子还在这里,应该就会回来喂食。”
这个方案两全其美,既保留鸟巢原本位置,让亲鸟可以继续抚育幼鸟,又解决幼鸟容易跌落的危险。
乐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点头:
“好!好!就这么办!”
保安师傅立刻去工具间翻找,很快拿来一个干净的浅口木质收纳盒。
乐宝屏住呼吸,格外小心,一点点将干草鸟窝整个挪到木盒子当中,生怕用力过猛伤到窝里小小的生命。几只雏鸟在盒子里面扭动,细碎的叫声持续不断。
之后保安重新扛上梯子,再一次爬上梧桐树,稳稳将装着鸟窝的木盒子牢牢固定在原先那根粗壮的树杈之上。
安置完毕,保安从树上下来。
树下所有人都静静抬头观望。
没过几分钟,盘旋在空中焦躁不安的鸟爸爸鸟妈妈,试探着一圈圈降低高度。
它们看见自己的幼鸟依旧待在熟悉的大树之上,只是巢穴多了一层安全的木盒子围挡,幼崽安然无恙。
两只大鸟迟疑地在周边树枝落了好几次,反复确认,终于,鸟妈妈小心翼翼落到木盒子边缘,探过头去,低头触碰窝里的雏鸟。
唧唧啾啾的叫声此起彼伏,终于不再是愤怒凄厉的警告,变成温柔的低鸣。
看见大鸟回去照顾宝宝,乐宝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小鸟安全啦!”
郑冉冉看着她这幅开心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危险已经解除,但是账还没有算完。
“小鸟的事情解决完了,现在,我们该说说你的问题了,陆安乐。”
郑冉冉的语气重新严肃下来:
“第一,罚站反省的时候,不经过老师允许,私自离开教室,全班没有人知道你的去向,大家都在为你担心。
第二,擅自攀爬高大树木,做非常危险的事情,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第三,老师布置的周末作业,你直接退还给班长,周一不交作业,被罚站之后,还惹出来这么一场大乱子。”
一连三条,说得乐宝脑袋一点点垂下去,原本亮晶晶的眼神也黯淡下来,脚尖轻轻蹭着脚下的青草地面,不再敢顶嘴辩解。
她知道,这回自己确确实实做错了好几件事。
“知道错没有?”
郑冉冉问道。
乐宝轻轻点了点脑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知道了舅妈。我不该偷偷跑出教室,不该爬很高很高的大树,不应该不跟老师说一声就消失。
可是我真的想要救小鸟。”
“救小动物没有错,但是救之前,你可以举手告诉老师,请大人来帮忙,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冒险。”
郑冉冉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顶,
“现在,跟我回办公室。我要给你爸爸妈妈打一通电话,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必须告诉他们。”
这一次,她没有再理直气壮地反驳,小声闷闷地“哦”了一声。
这边院子风波刚刚平息,教学楼里面的班级,也炸开了锅。
刚刚数学老师匆匆跑出去救人,教室里一群小孩子全都扒在窗户边上,伸长脖子看热闹。
柔柔整颗心一直悬着,直到看见保安抱着乐宝平安落地,才重重坐回自己的椅子,眼眶红红的,小手不停拍着胸口。
周围的小朋友七嘴八舌小声议论。
“天呐,乐宝爬到那么高的树上!”
“还有两只好大的鸟!一直在叫!”
“乐宝抱着一窝小鸟哎!”
大家叽叽喳喳,满是惊叹。
等数学老师回到教室,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躁动的小朋友们安抚下来。
可孩子们的心,早就被方才树上那惊险一幕搅得沸腾,课堂的节奏彻底被打乱。
办公室内。
郑冉冉拉着垂头丧气的乐宝进来,先拿出碘伏棉签,轻轻给乐宝胳膊上那几道树皮擦伤消毒。
棉签触碰皮肤有一点点刺痛,乐宝咬着小嘴唇,吭都没有吭一声,乖乖坐着不动。
处理完伤口,郑冉冉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拨通了沈婉宁的号码。
电话接通,沈婉宁温和的声音传过来:
“二嫂?怎么上课时间给我打电话?”
郑冉冉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婉宁,你做好心理准备,今天乐宝在学校,又闹出一桩大事了……”
她把罚站消失、爬上梧桐树、抱走鸟窝、人鸟对峙,保安搭梯子救援的整件事情,完完整整复述一遍。
电话那头,原本语气轻松的沈婉宁,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隔着电话,郑冉冉仿佛都能够想象出来沈婉宁一脸生气的模样。
“……爬到两层楼高树上?抱着鸟窝被困住?”
沈婉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万幸人没事,胳膊就一点擦伤,没有别的外伤。
但是今天这件事,还是得你们晚上回家好好跟她聊聊。
善良是好事,但是不能不计后果冒险。”
“辛苦你了冉冉,给学校老师添这么多麻烦,晚上我和陆沉越好好跟她谈。”
沈婉宁无奈道。
这个小崽子,真的是一天都闲不下来。
窗外,梧桐树上,鸟爸爸妈妈安安静静守在木盒子鸟窝之中,时不时低头投喂嗷嗷待哺的雏鸟,微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而教室里面,消息已经悄悄传开。
没过多久,几乎整个年级都听说了一年级一班那个小胖姑娘,罚站罚到树上,上演一出轰轰烈烈人鸟对峙的传奇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