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栓说到这里,拇指又从木牌烧黑的边缘蹭了过去。
一点黑灰落在他的裤子上。
“他们把光幕关了。”
白板靠着门柱,开口补了一句。
“最后两箱箭,是谢鸣让我们拿的。他说核心要是能守住,留这两箱也不够。守不住,箭留在那里也没用。”
木栓没有抬头。
“我搬的时候,阿冬还在旁边帮我扶了一下。”
他看着脚边的空箭箱。
“他自己的弓上就剩一支箭了。”
姜离在旁边坐下。
墙外又传来一阵撞击声。屋檐下的积雪落了一小块,砸在白板靴子旁边。
“你觉得搬了箭,就等于我们先放弃了他们?”
木栓点头。
“可箭留下,你们也留在那里,结果会变吗?”
他握着木牌,过了一会儿才摇头。
“不会。”
“那这块牌子就别交仓库了。”
姜离转头叫住准备离开的红豆。
“伤亡册后面另开一页。”
红豆将册子放在膝上,翻过已经写满名字的几张纸。
木栓终于抬头。
红豆把笔递给他。
“你跟他们一起守了几天,有什么漏掉的,自己补。”
木栓接过笔,手指却没能马上握稳。
白板伸手扶住册子。
“谢鸣,邢丘,阿冬,冉雪。”
他报一个,木栓写一个。
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下来。
“营地名字这个字,我不知道怎么写。”
“牌子给我看。”
红豆凑过去,照着刻痕在旁边写了一遍。
木栓慢慢抄完,将木牌放在那一页上。
牌子比册子窄一些,边缘烧掉了一角,刻着名字的地方还完整。
“等兽潮结束,道路能走了,再回去看看,说不定营地凋零地没这么快。”姜离道,“现在别再去想怎么把他们接出来。这件事已经做不到了。”
木栓把手从牌子上收回来。
旁边推来一辆板车。
刚换下城墙的两名成员坐在车沿上,其中一人胳膊缠着绷带,另一人怀里抱着换下来的箭匣。车后面还挂着一只断了柄的铁铲。
经过门口时,他们停下来,问红豆晚上还放不放电影。
红豆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照常放。”
“那我先去吃饭。今天轮到我们这班了,别等过去又没位置。”
两人推车走了。
木栓看着他们,一时没有说话。
白板先开口。
“我们还有牌吗?”
“有。”红豆把伤亡册合起来,“你们六个人原本就是今晚这一轮。常安前天排好的。”
她说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白板慢慢直起身,肩带上绑着的绳子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用手按住。
“那就去。”
木栓看向他。
“还去?”
“牌都排好了。”
白板弯腰,将脚边的空箭箱拎起来,放到门后。
“去坐一会儿。”
红豆没有催他们,先抱着册子走了。
姜离站起来时,木栓又叫住她。
“会长。”
“嗯?”
“那两箱箭已经发下去了,是不是也得写是谁拿走的?”
“写到城防领用那一栏就行。”
“我想跟着核对一下。”
姜离看了他一眼。
“明天找红豆。今晚先把饭吃了。”
木栓点了头。
这次点头以后,他终于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里已经被木牌边缘压出一道红印。
电影院还在公会驻地那间旧物料房里。
白天搬进来的三箱门轴扣件没来得及运走,只能先推到墙边。王富贵拿一块布盖住,顺手在布上压了两根木条。
有个孩子看见,伸手就想去掀。
“别碰。”
王富贵将人拎开半步。
“下面全是铁件,掉下来能砸脚。今天想看电影,先坐好。”
孩子跑回母亲身旁。
屋里已经摆满长凳。
靠近门口的两排换成了有靠背的椅子,给老人和伤员。中间留出一条路,靠墙的杂物也挪开了,省得有人出去时被绊住。
安娜提着一桶热水进来,先把桶放在门边,又将一只装着杯子的篮子递给值守成员。
“每人半杯,喝完放回来。别把杯子带回宿舍。”
“想多喝呢?”幺鸡问。
“去食堂。”
“电影放到一半呢?”
“你可以现在先喝够。”
幺鸡看了一眼满桶热水,没再问。
门口发木牌的人换成了阿木。
他把牌子按顺序摆在桌上,递出去一块,就在纸上划一下。
二十三号和三十二号的位置空着。
原本绑在那两块牌子上的细绳,也没有出现在桌上。
阿木将后面新补的木牌往前挪了挪,把两个空位盖住。
白板带着另外五人进来时,最后一排还没人坐。
六个人顺着墙走过去。
木栓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把脚往凳子下面收了收。他没有脱护具,只解开胸前最紧的那根带子。
白板坐下,也没说什么。
很快,门口又进来几名佩戴红边木牌的王国士兵。
带他们过来的守卫先在阿木的纸上签了字,又指了一下靠右的长凳。
“坐那里。要出去,跟我说一声。”
六名士兵停在门口,先看长凳,再看屋子里面。
一名脸上有旧疤的士兵指向最前面的白布。
“你们把门封住了?”
“那是幕布。”阿木道。
“里面的人从哪里出来?”
阿木看向他。
“什么人?”
“你们不是说,今晚看里面的人演戏?”
幺鸡正好从旁边经过,闻言乐了。
“等会儿就知道了。”
老兵皱起眉头。
他今天白天还在联合住宅后面修排水沟,手上的石灰洗了两遍,指缝里仍有一点白。进门以后,他就一直看着那块白布,仿佛后面随时会钻出什么人。
杜林坐在靠前的一排,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
老兵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碰上,老兵先把脸转开。
杜林手腕上还留着勒过灰绳的痕迹。
他将袖口往下拉了一点,继续低头看自己的入场牌。
安娜从两排长凳之间走过,把一只凳子往外拖了半尺。
“腿伸不下,就往旁边让一点。别把路堵住。”
老兵没有接话,还是照做了。
后面有人陆续进门。
一个抱着幼儿的老妇人走得慢,刚跨过门槛,怀里的孩子就把脸埋进她肩膀。
屋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要黑了。”
孩子的声音闷在衣服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最里面的角落,又缩了回去。
老妇人有些为难。
“他以前夜里不敢出门。路上那几天,天一黑就哭。”
安娜朝幺鸡招手。
“门口那盏别关,灯罩转过去”
幺鸡搬来一只木箱,把灯垫高。
那盏灯只有一点光,照着门槛和地上的通道。
孩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放心地钻了回去。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挪开屁股,给他腾了位置。
“那边还有热水。”
孩子没理他。
男孩也不在意,从兜里拿出半块烤根茎,自己咬了一口。
姜离到门口时,手里还拿着一张事务表。
蛋挞先看见了。
她伸手把单子抽过去,往木桌上一放。
“明天再看。”
“东墙那批......”姜离开口道。
蛋挞一叉腰,仿佛早有预料地开口道:“已经送去了。”
“我还没签。”
“张姐签了。”
蛋挞把她往里面推了一步。
“堡姐,今天没你这张签字,天野不会塌下来。”
姜离被推着走进去,刚抬眼,就看见另一个自己坐在前排。
妮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了。
那件备用黑外套她穿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搭在膝上,身旁还留着一个位置。
小树人站在凳子边,正试着往上爬。
爬了一半,脚底打滑,它用枝条抓住凳沿,悬在那里晃了一下。
妮蔻连忙把它抱上去。
姜离走到她面前。
“下午才变回来,怎么又变了?”
妮蔻仰起脸。
“离,可能不来。”
“所以你替我来?”
“大家问了。”
“你怎么说的?”
“会来。”
蛋挞在旁边捂住了嘴。
姜离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妮蔻。
“变回来。”
妮蔻没有立刻动。
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一下空位。
“坐这里。”
“先变回来。”
妮蔻这才解除变化,将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
两只长耳朵刚露出来,小树人便伸出枝条,碰了碰其中一只。
妮蔻把它的枝条轻轻按下去。
“看电影。”
蛋挞把姜离拉到留好的位置上,自己坐在靠通道的一侧。
姜离看了一眼。
左边妮蔻。
右边蛋挞。
小树人挤在妮蔻腿旁。
她要出去,至少得让两个站起来。
“你们这是排好位置了?”
“对。”蛋挞答得很快。
“我坐外边方便一点。”
蛋挞拿出一只杯子,放在姜离手里。
姜离看着杯里的热水,终于把护臂松开一点。
她刚靠到椅背上,红豆又从门外进来。
怀里没有册子。
只有一小袋洗过的干果。
幺鸡凑过去伸手,被她拍开。
“给孩子的。”
“我就尝一个。”
“你下午在仓库尝过了。”
红豆把袋子交给安娜,往姜离后面一排坐下。
她身边那张椅子留给花姐,椅背上已经搭着一件外套。
姜离回头。
“北风呢?”
“回散人盟了。那边今晚重新排班。”红豆道,“他们那有篝火晚会,你不用再问。”
姜离端起杯子。
“……行。”
前面,王富贵已经把旧平板接好。
放映机的灯亮起来,白布上先出现一块光,随后才有画面。
一个男人正推着自行车,沿着路边走。
屋里立刻安静了。
刚才那名老兵猛地站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守卫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坐下。”
“刚才那个人......”
画面里的男人跨上车,骑出一段,又因为车轮歪了,摇摇晃晃冲进路旁的鸡圈。
鸡扑腾着飞起来。
屋里先响了几声笑。
幺鸡笑得最大声。
老兵却没有坐下。
他越过前排的人,看着白布后面的墙。
“他跑进去了?”
“这是提前录下来的。”王富贵道,“人不在这里。”
老兵不信。
“可他在动。”
“我动一下,你看。”
王富贵伸手按了暂停。
男人停在半空。
一只鸡也停在他的头顶。
屋里几个孩子一起叫出声。
老兵看着那只鸡,慢慢松开抓着守卫的手。
王富贵又按了一下。
人摔进鸡圈,羽毛飞得满屏都是。
这次笑的人更多了。
老兵仍盯着画面。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旁边的同伴。
“他能活吗?”
同伴也不知道。
杜林坐在前面,听见了,忍不住回头。
“能。上次看的那个人掉进水里,后面也爬出来了。”
老兵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问:“你看过?”
“看过一次。”
杜林转回去,补了一句。
“这部没看过。”
两人没再说话。
放映机的风扇在前面转着,画面里的男人从鸡圈爬出来,抓住一只鸡,又被主人追得满院子跑。
那个害怕黑暗的孩子已经从老妇人怀里抬起头。
他先看门口的灯,再看白布。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画面问:“他的鸡呢?”
旁边的大男孩小声道:“放了。”
“为什么不带走?”
“人家在追他。”
孩子想了想。
“那他跑快一点。”
前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妇人也摸了摸孩子的头,没再让他把脸藏回去。
电影放了一会儿,海出现在画面里。
一条船从岸边开出去,船头有人挥手,后面的人提着箱子追赶。
屋里不少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水面。
连几个幸存者都坐直了。
“真是海?”
“我们亚空间里也有。”
“可那边没这么大的船。”
妮蔻抬手,指了一下远处的海岸。
“离,那边可以住人。”
姜离点头。
“有的地方就靠海住。”
“水不会进屋?”
“会。所以房子不能修得太近。”
妮蔻认真看了一会儿,又低头问小树人。
“你会造船吗?”
小树人的枝条停在半空。
它伸出两根枝条,比了一下平常运木料的板车。
妮蔻摇头。
“那个会沉。”
小树人把枝条收回去,继续看电影。
蛋挞轻轻碰了一下姜离的胳膊。
“堡姐,你以前坐过这种船吗?”
“坐过小一点的。”
“去哪?”
“去上学。”
她靠回去,没过一会儿,又转头。
“你以前关店回家,也这样坐着看电影?”
姜离握着杯子,想了一下。
“有时候。更多时候回去洗完就睡了。”
“也没人催你早点睡?”
“手机会。第二天要起早。”
蛋挞低下头,笑了笑。
“那现在多了我们。”
姜离看向她。
蛋挞已经重新盯着幕布,手却还搭在她护臂旁边,没有收回去。
最后一排一直没什么声音。
木栓看着画面里的男人修自行车。
对方把车翻过来,卸掉车轮,找了半天扳手,最后发现扳手一直插在自己后腰。
前面又有人笑。
木栓嘴角动了一下,接着低下头。
旁边那名队员把一杯热水放到他脚边。
“喝点。”
“我不渴。”
“那放着。”
队员坐回去。
白板肩膀不能靠硬椅背,只能将一件外套卷起来垫着。电影中的男人终于把车修好,骑上去没走两步,车轮却留在原地。
几个人看着幕布,过了片刻,有人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木栓也跟着动了动嘴角。
他弯腰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电影里的男人还在追车轮。
轮子滚下坡,钻过一群人的脚边,最后掉进水里。
木栓把杯子握在手中,没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