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颠簸不止,齐旻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生怕半分晃动扯动她的伤。
他低头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想起清晨她端着药走进来,倚在门边,眉眼弯弯的模样。想起她笑着说,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那时候他只当她胆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不是不怕。她只是把所有的怕,都排在了“他”的后面。
马车冲回府时,夜色已浓。
齐旻抱着浅浅纵身跃下,一路疾冲,鲜血滴了一路,在青石地上牵出一道刺目的红。
“来人——”
他的声响震彻整座府邸。所有人都从未听过这样的齐旻,像被逼至绝境的凶兽,嘶哑、尖锐,藏着濒死般的狠与慌。
沈渡紧随其后,一边狂奔,一边派人去请太医。
齐旻将浅浅轻轻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她侧着头,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长箭仍插在左胸口下方,箭杆早已被血浸透,辨不出原本颜色。
齐旻立在榻边,声音骤然沉冷,冷得如同腊月深潭,刺骨寒人,“所有太医,一刻钟内,必须到。”
他转头看向沈渡,一字一顿:
“敢慢一步,拖出去,杖毙。”
沈渡心头一凛,转身疾奔而去。
齐旻慢慢走回榻边,在床沿坐下。他抬手,将她颊边乱发轻轻别到耳后。她的肌肤冰凉,他的手也凉,碰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寒。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谁敢说……救不活。”
手指轻轻攥住她一截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
“直接杀了。”
屋内死寂一片,只有浅浅微弱的呼吸,浮浮沉沉,像风中残叶。
齐旻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如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想起她所有的话。
“我又不是来救你的。”
“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你猜。”
从前只觉得这女子胆大妄为。
如今才懂。她不是不怕疼,不是不怕死。她只是怕——他死。
门外,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太医们,终于到了。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涌进来的时候,齐旻还坐在榻边,手攥着浅浅的袖口,没松。
沈渡最先冲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太医,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
最后一个跨过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被沈渡一把拽住。
“大公子,太医院的三位太医到了。”沈渡抱拳,声音还带着跑过之后的粗喘。
齐旻没回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浅浅脸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救。”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太医面面相觑。为首的张太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大公子,容老臣先看看伤……”
齐旻终于转过头。他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脸上全是血,还有那双眼睛的神色,让张太医的腿当场就软了。
张太医不敢再多说,快步走到榻边,伸手去探俞浅浅的脉。
脉象细若游丝,时有时无。他眉头紧皱,又看了一眼浅浅左胸下方的箭。箭杆入肉很深,箭头卡在骨头里还是穿过去了,不好说。
“箭伤近心脉,失血过多……”张太医斟酌着用词,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老臣尽力……”
“不是尽力。”齐旻的声音从旁边插过来,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是必须救活。”
张太医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身后王太医和李太医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大公子,这箭伤凶险,取箭时稍有不慎……”
齐旻站起来。他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衣袍上全是血,手上也是血,指甲缝里都是暗红色的。他看了张太医很久,久到张太医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然后齐旻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真的。
“她死了,你们陪葬。”
三个太医的脸同时白了。
张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齐旻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见过皇帝震怒,见过后妃哭闹,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能冷成这样。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开始吩咐准备东西。
“热水,白布,止血散,金疮药,还有去取老臣的药箱来。”
沈渡应声去办。几个丫鬟端了热水和白布进来,看见齐旻满脸是血地站在榻边,吓得手都在抖。
张太医净了手,剪开浅浅伤口处的衣裳。箭杆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发紫,血还在往外渗。
“大公子,”张太医没敢抬头,“取箭的时候,需要有人按住姑娘,防止她因剧痛挣动……”
“我来。”
齐旻走到榻的另一边,弯腰,双手轻轻按住浅浅的肩膀。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她的肩膀很窄,很凉。
“按住了。”张太医说完,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浅浅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她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但眼睛没睁开。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比之前更猛。张太医迅速用白布压住,王太医在旁边递药递刀,李太医负责擦血。
三个人手忙脚乱,但到底是太医院出来的,乱中有序,很快就把血止住了。
张太医开始清理伤口、上药、缝合。针穿过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齐旻一直按着浅浅的肩膀,没有松手。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咬紧的嘴唇,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滴泪。
她比刚来的时候瘦了很多。脸颊的肉少了,下巴尖尖的,锁骨下面那道箭伤的口子触目惊心。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太医缝完最后一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后一步,拱手道:“大公子,箭取出来了,血也止住了。只是姑娘失血过多,今夜若烧不起来,便能捡回一条命;若烧起来……”
他没说下去,但齐旻听懂了。
“退下。”齐旻说。
“大公子,老臣需在此守着,万一姑娘夜里发热……”
“退到门外守着。”齐旻的声音没有起伏,“有动静会叫你们。”
张太医看了他一眼,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两位太医退到了门外。沈渡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齐旻和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