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浅浅站起来,跟在孙嬷嬷身后。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王府很大,从她站的地方望过去,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顶和院墙。
但她知道,王府最北边有一片寒潭,寒潭边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院子里住着一个男人。
那个人此刻应该坐在潭边的大石头上,看着水面发呆。
就像上辈子的每一个寒夜一样。
他还不知道,再过一个月他会坠入寒潭。
他也不知道,会有一个女孩跳下去救他。
他更不知道,那个女孩后来会恨他入骨,亲手毒死他。
俞浅浅收回目光,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水光。
“看什么呢?”孙嬷嬷回头催促。
“没什么,”俞浅浅跟上她的脚步,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今天的月亮真好。”
孙嬷嬷抬头看了看天……大白天,哪来的月亮?
她狐疑地看了俞浅浅一眼,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继续往前走。
俞浅浅跟在她身后。
路过一面铜镜时,她无意间瞥见了自己的倒影。
镜中的少女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水润含光,鼻梁挺秀,嘴唇丰润饱满。
还是那么漂亮。
俞浅浅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明媚又干净,像冬日里突然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旁边几个小丫鬟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漂亮……”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是,比王妃跟前的大丫鬟都好看。”
“这样的容貌,怕是留不住,迟早被哪个主子看上……”
“看上也未必是好事,尤其是那位……”
说话的人突然噤声,往北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
俞浅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北边那位?
她比这府里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北边那位。
她知道他是疯子,也知道他为什么疯。
“走快点儿,”孙嬷嬷在前面催,“别东张西望的,王府不比外头,规矩大着呢。”
“来了。”俞浅浅小跑两步跟上。
经过花园时,她看见墙角有一丛腊梅开了,花朵在寒风中摇曳,香气清冽。
她折了一小枝,别在耳后。
“还挺好看。”她自言自语。
孙嬷嬷回头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你这丫头,”孙嬷嬷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倒是心大。”
俞浅浅笑了笑,没说话。
死过一回的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放,什么人值得再爱一次。
她跟着孙嬷嬷穿过回廊,经过前院,路过书房,走过花园。
一路上,她默数着步子,记着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转角。
上辈子她被齐旻囚禁在世子院两年,连王府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因为她每次逃跑都是翻墙,从来没走过正门。
这辈子她要光明正大地走进他的世界。
傍晚时分,俞浅浅被安排在外院西厢的一间小屋里。
她坐在床边,打开孙嬷嬷派人送来的包袱,两套换洗衣裳,一盒脂粉,还有一面小铜镜。
东西不多,但已经是新来的丫鬟里最好的待遇了。
孙嬷嬷的原话是:“这模样,万一被哪个主子看上了,我也能跟着沾光。”
俞浅浅对着铜镜梳了梳头发,把耳后那枝腊梅换了个位置,别在鬓边。
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腊梅映雪,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想起齐旻第一次看见她真容时的样子。
那是她被囚禁在世子院的第三个月,他终于允许她换掉那身劈柴的粗布衣裳,给了她一匹好料子让她自己做衣裳。
她做了件鹅黄色的裙子,又把头发好好梳了个发髻。
那天齐旻进来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最后他别过头去,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子:“谁让你穿成这样的?脱了。”
她当时觉得他不可理喻。
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不喜欢她好看,是怕她太好看了,会被人抢走。
一个从六岁起就活在地狱里的人,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每一件都抓得死紧,哪怕是抓出血来,也绝不松手。
俞浅浅放下铜镜,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对着虚空说,“我会让你知道,你不用抓得那么紧。”
“因为我不走。”
窗外暮色四合,长信王府的灯笼次第亮起。
最北边,世子院的方向,依然一片漆黑。
那个人不喜欢光。
但没关系。
她会成为他的光。
俞浅浅在长信王府待了五天,摸清了所有规矩。
孙嬷嬷对她不算差,分饭时多给半个馒头,分活时挑最轻的洒扫,连住的地方都从通铺换成了单间。
浅浅不推辞,也不刻意讨好。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分内的事,擦桌子、扫地、浇花,做完了就坐在廊下发呆,看起来乖巧又本分。
第六天清晨,俞浅浅正在外院的花圃边修剪枯枝,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从北边传来。
是惨叫。
惨叫一声接一声,从王府最北边传过来,穿透了整座府邸。
“又开始了……造孽啊……”
俞浅浅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
她看向北边,眉头微微皱起。
齐旻杀了人。
一个小厮因为在他经过时没有及时跪下就被他拖进院子活活打断了四肢扔进寒潭。
那小厮在冰水里扑腾了半个时辰才沉下去,齐旻就坐在潭边看着,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俞浅浅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剪刀。
她想过去。
理智告诉她不能。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齐旻在杀完人之后是最危险的时候,任何人出现在他面前,都会被他当成敌人。
她不能去。
她必须等到那个寒夜,只有在那时候出现她对他的意义才是救命,而不是送死。
现在去只会成为他疯病发作时的又一个牺牲品。
俞浅浅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继续修剪花枝。
手在抖。
她握紧剪刀强迫自己稳住。
“你没事吧?”翠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探头探脑地看她,“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被吓着了?”
“没事。”俞浅浅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冷。”
“冷就多穿点。”翠儿缩着脖子,“北边那位又发疯了,听说这次打死的还是他贴身伺候的人呢……”
“别说了。”俞浅浅打断她,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
翠儿一愣,讪讪地闭了嘴。
俞浅浅低着头,继续修剪花枝。
她想起前世齐旻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人吗?因为杀人的时候,我就不疼了。”
那是在他被囚禁之前,他抱着她,浑身是血,把脸埋在她颈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当时没理他。
她恨他,恨到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现在她想,如果那时候她转过身抱他一下,哪怕只是摸一下他的头发……
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那时候她不懂他,他也不懂自己。两个不懂爱的人在一起只能互相伤害。
现在她懂了。
可她还是不能现在就去。
俞浅浅把剪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
“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翠儿紧张地拉住她。
“透透气。”俞浅浅抽出手。
她去了厨房。
厨房里乱成一锅粥,厨娘们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注意一个小丫鬟溜进来。
浅浅借了灶台,用自己攒的几文钱买了一块姜、一把红糖、一小罐蜂蜜。
她把姜切成薄片,用红糖腌了,又淋上一层蜂蜜,装进一个小瓷罐里。
那时候她已经恨他恨到恨不得他死,却在某个深夜听见他压抑的呻吟声时,还是起身去厨房熬了一碗姜汤。
他喝完,第一次没有对她发火,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你还会关心我?”
她当时没理他。
现在她想,如果那时候她说一句“会”,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俞浅浅把瓷罐揣进袖子里,回到自己的小屋,把瓷罐放在桌上,接着坐在床边开始绣帕子。
她绣得很慢,针脚却极细密。是一朵腊梅,黄灿灿的,在白色的绢布上一点点绽开。
她一边绣,一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