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喧嚣闹了大半夜,柴房的火总算被众人扑灭,下人护卫忙得人仰马翻,待到夜色渐深,府中才慢慢恢复沉寂。
暖阁里烛火摇曳,酒菜还摆在案上,杯盏狼藉,酒香依旧萦绕不散。
齐旻在一阵凉风中惊醒。
他眉头紧蹙,缓缓睁开眼,脑袋昏沉发胀,四肢酸软无力,浑身提不起半点精神。
朦胧间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摸去,空空荡荡,没有半点暖意。
他瞬间清醒大半,撑着身子坐起身,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冽。
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俞浅浅的动静。
“浅浅?”
他低唤了一声,屋里无人应答。
他掀开被子下床,外袍都顾不上披,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快步往外走。
桌席未撤,碗筷还摆得整齐,平日里总黏着他的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心头不安愈发浓烈,扬声朝外喊:“来人!”
值守的侍女连忙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公子。”
“俞姑娘呢?”齐旻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那丫鬟身上。
丫鬟吓得扑通跪下,浑身发抖“回大公子,奴婢不知,晚间一直没见俞姑娘出院子,方才柴房走水,大家都跑去救火,也没留意这边动静。”
齐旻眸光一沉,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柴房走水?偏偏是昨晚?偏偏在他被药倒之后?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酒壶,凑近鼻尖轻嗅了嗅。
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酒里被下了药。
今晚一桌好酒好菜,温柔小酌,撒娇撩拨,全都是她刻意布下的局。
就是为了把他迷晕,好趁机离开。
齐旻眸色一沉,大步走到院门口,运足内力沉声喝道:“沈渡!”
须臾,一道黑影从暗处掠出,单膝跪在他面前,正是沈渡。他衣衫上沾着灰烬,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主子。”沈渡抱拳。
“俞姑娘不见了。”齐旻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你可知情?”
“主子恕罪!”沈渡低下头,声音清晰但艰难,“昨夜亥时三刻,后院柴房起火,火势蹊跷,府中大半护卫都被调去救火。属下在外围巡查,察觉不对,立刻加派了暗卫盯住各门。”
“果然,亥时末,一辆青篷马车从西侧后门驶出。属下安排的暗卫一路跟了上去,出城后换了两次车,往林安镇方向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暗卫传回消息,俞姑娘和青荷都在车上,人平安。他们一直跟在后面,没有惊动。属下已加派人手沿路接应盯梢,随时回报。”
沈渡说完,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齐旻的脸色。
齐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给他下药,趁王府大乱,逃走了。
好,好得很。俞浅浅。
胸口的暴怒和刺痛搅在一起,几乎要炸开。
他想起她这些天的柔情蜜意,原来这一切,都是为这一刻做的准备!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她能顺利从他手里逃走!
“砰!”他身侧的门框被他硬生生捏碎了一块,木屑簌簌落下。
“王妃。”他声音冷得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昨夜,她可曾‘安心’就寝?”
沈渡心头一凛,立刻答道:“回主子,王妃院里昨夜一切如常,亥时就熄灯睡了。但……柴房走水前,有下人见徐嬷嬷在附近出现过,而且救火的时候,王妃院里的人有意无意地把大部分护卫引到了东侧,西边后门那段……守卫最空。”
齐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冰冷、没有温度,在寂静的黎明前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齐旻猛地转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一步步走回内室。他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枕头上——那里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
他刚才醒来时心神大乱,居然没看到。
他手指微微发抖,拿起那封信拆开。熟悉的字迹,是俞浅浅的。
“阿旻亲启:”
看到这四个字,齐旻的心像又被捅了一刀。她昨晚就是这样叫他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离京。不必寻我,此去是情势所迫,不得不走,你要记得我是爱你的。”
“你身负血海深仇,强敌环伺。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对你来说是最大的软肋,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多年谋划毁于一旦,甚至丢了性命,将会成为我们最大的遗憾。”
“暂时离开,对你、对我、对我们的孩子,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要挂念我,也别担心我。专心做你的事。”
“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带着孩子回来找你。你心里不许再有别人,只允许有我一个,你要是敢另结新欢,我不会饶过你的。”
“记得按时用药,配合孙大夫治脸,我要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齐旻。”
“我会时常给你写信的。”
“妻 浅浅 留字。”
信纸从齐旻指间滑落,飘到地上。他站在原地,像一尊没了生气的雕像。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心上。
情势所迫?最好的选择?
她把他当什么了?把他这段时间掏心掏肺的深情、小心翼翼的呵护、看得比命还重的珍惜,又当什么了?
她居然信了王妃那套话?居然真的以为离开他就是对他好?
“哈哈……哈哈哈……”齐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在空荡荡的内室里回荡着,带着无尽的悲愤和绝望。
“俞浅浅……俞浅浅!你好!你真是好得很!”笑声戛然而止,他眼里一片猩红,“为了我好?为了大局?谁要你自作主张!谁准你替我做决定!”
他猛地一脚踢翻面前的矮几,杯盘茶盏碎了一地。外间的沈渡和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以为你走了就能护着我?就能让我安心?”齐旻的声音嘶哑破碎,“我告诉你,你错了!大错特错!你这一走,才是把我往死里推!”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地上那封信,好像要把那个狠心的女人从纸里抓出来,锁在身边,永远不放她走。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疯了一样的暴怒慢慢冷下来,变成一种更冷、更偏执的沉静。
齐旻缓缓弯下腰,捡起信,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外间。晨光已经破开云层,照在他苍白冰冷的脸上。
他知道她在哪儿,也可以随时把她抓回来。可此时的这种无力感,比不知道她在哪儿更让他发疯。
“沈渡。”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比往日更冷,冷到骨头里。
“属下在!”
“查清昨夜柴房起火的原因。凡是有嫌疑的,不管是谁,都给我拿下,严加审问,不说的给我往死里打。”
“是!”
“加派人手,往林安镇方向,每三十里设一个暗桩。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一天一报,不许间断。”
齐旻抬头,目光看向王妃院子的方向,眼里冰冷,“一会儿我要去给我的好‘母妃’请个安。”
“是!”
“主子打算何时动身去林安镇?”沈渡小心问道。
齐旻抚过胸口的那封信,语气沉得没一丝波澜:“不急。”
“我倒要看看,她躲开我,能不能真的避开所谓的宿命纷争。”
“眼下,先把府里的事理清,再好好跟‘王妃’算算账。”
提到王妃二字,他语气里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沈渡领命转身就跑。
院里只剩齐旻一个人,站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身影却像被万年寒冰裹住了。
俞浅浅,你以为你跑得掉?
天大地大,没有我齐旻找不到的地方。
你既然走进了我的生命,就别想再走出去。不管是因为什么狗屁的“为我好”,还是那该死的“宿命”,我都不准。
你,俞浅浅,活着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鬼。我们的孩子,也得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等着我。
我会去找你的。
到时候,我们再慢慢算这笔“不告而别”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