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治的过程很凶险。
霍渊站在操控台后面,盯着全息屏上翻涌的数据流,十五分钟掐得死死的。
精神海的波动曲线像发了疯,前八分钟一直往危险阈值冲。
第九分钟的时候,曲线忽然顿了一下,开始往回拉。
但好在最后两个人都平安回来了。
伊兰靠在墙边,紫色的眼底全是血丝。
霍渊没理他。
程冽这次跟虫族信标的精神海共振,得到了许多关于虫族的信息。
整个星系,两大帝国,都进入了毁灭倒计时。
虫族一旦成功打开穿越之门,大举入侵。
等待所有人的只有被屠戮殆尽。
陨铁信标给出的时间节点很清晰,也很残酷。
他们所剩时间不多了。
陆赫燃要带程冽回纳兰调养。
程冽虽然醒了,但精神海刚经历过一轮暴烈的解封,整个人虚得厉害。
走的时候,是被陆赫燃半扶半抱着上的悬浮车,脚都没怎么沾地。
临行前四个人在庄园会客厅里,快速过了一遍下一步的计划。
霍渊把霍氏能调动的商业资源列了个清单,发到了共享频道里。
陆赫燃冲他点了下头。
“辛苦了。”
霍渊没说什么,把全息屏关上。
一切看似各归各位,回到各自的角色上,开始为星系反击战做准备。
但有些事情回不去了。
霍渊清楚。
比如他和伊兰。
送太子去跃迁点的私人飞艇升起来的时候,引擎的低频嗡鸣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霍渊站在庄园停机坪,看着那两点红色的尾灯冲上天际,最后消失在夜幕里。
初秋的夜晚,温度已经降下来,凉意顺着领口往脖颈里钻。
身后有脚步声。
霍渊认得这个步频。
“哥。”
伊兰喊他。
霍渊没有回头。
视线还停留在天穹空荡荡的黑暗里。
“还有事?”
“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霍渊转过身,往庄园里面走。
“分工已经定了。你回皇宫处理你的事。”
“我不是说正事。”
伊兰跟上来。
步子比霍渊快了半拍,从侧面斜着身子绕到他前面,挡住了去路。
夜风吹得伊兰额前那几缕金色碎发往后飘。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紫色的眸子照得很透。
霍渊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紫罗兰味。
“哥,我喜欢你。是真心喜欢的。”
伊兰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一双冰透的紫色眸子中,满是委屈与真诚。
“哥,再信我一次。”
霍渊看着他。
路灯在伊兰脸上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小巧且薄。
确实是顶级的样貌,没人看了会不动心。
若是放在两天前,霍渊可能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现在……
尤其见识了伊兰对陆赫燃的那份在意。
霍渊只觉得讽刺。
自己曾经的一往情深,或许只是某人“爱而不得取其次”而已。
他嗤笑一声,看向伊兰。
“我给你过很多次机会。是你自己拒绝了。”
“或许是你没看清自己的真心。”
“伊兰,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风声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夜特有的凉。
伊兰的嘴唇动了动。
紫色的眼睛里,波光荡开。
“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霍渊打断了他。
三十年的教养和自控力,足够让他在任何时候维持住表面的体面。
哪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下坠。
他的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指甲掐着掌心。
“伊兰殿下,我理解你。”
他把“殿下”这个称呼加了回去。
客客气气的,像在招待一位来庄园做客的商业伙伴。
“你需要霍氏的资源。你需要一个在奥斯商界有话语权的合作者。”
“接近我,利用我,都是合理的策略。”
“我不怪你。”
“但'喜欢'这个词,”
霍渊的视线对上伊兰的眼睛。
“你还是留给心里真正在乎的人吧。”
说完他绕开伊兰,往庄园正门走。
石板路上他的鞋跟声很规律。一步一步,像节拍器。
“霍渊!”
手腕被人从后面攥住了。
力道很大。
Alpha的力量。
指节硌在他腕骨上,骨头压着骨头。
完全不像是“伊诺”,那种软绵绵的拉扯。
霍渊的脚步被迫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伊兰的手指收得很紧,关节泛白。
“老陆是我兄弟。”
伊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我在乎他,是因为他是我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
“但那跟我喜欢你,是两回事。”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霍氏。不是因为你的钱,你的资源。”
“是因为你这个人。”
霍渊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伊兰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烫。
隔着一层皮肤,烫得他腕骨发酸。
他把手抽了出来。
动作不算粗暴。
手腕转了个角度,从伊兰虎口最薄弱的位置滑脱。
但很坚决。
抽出来之后就收回了口袋里。
“伊兰。”
没有“殿下”的敬称。
也没有“伊诺”的亲昵。
就是一个名字。
干干巴巴的,像写在公函抬头的署名。
“你很擅长说别人想听的话。”
“可我已经听过一次。”
“不想再上当了。”
他转身走进庄园大门。
门在身后合拢。
金属门锁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像什么东西被咬断了。
霍渊穿过玄关。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身后的灯依次灭掉。
光跟着他走,也只跟着他一个人走。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
手搭在门把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从指腹传上来,一路凉到心底。
他没有推开门。
伊兰刚才说的那句话还留在耳朵里。
甩不掉。
真的是因为他这个人吗?
心头像扎了一根细小的刺。
不疼,但一直在。
霍渊闭了一下眼。
拇指碾过门把手的金属弧面,来回碾了两遍。
然后推门进去,摁亮了灯。
书房里亮起来。
一切如常。
桌面上摊着文件,全息屏幕浮在半空,上面列着几十条待办事项。
报表、合同、产业链追踪数据。
他坐进椅子里,拉开抽屉。
K76产业链的追踪档案被他翻出来,搁在桌面上。
翻开第一页。
看了三遍。
一个字都没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