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捻起一颗药丸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熟悉的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气味纯正,嗅着便让人心神微定。
可即便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即便炮制过程没有一丝马虎,她也清楚,是药三分毒。
补过了头,照样会出乱子。
严秋盯着掌心里圆润的药丸,指尖微微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心中难得浮起一丝踌躇。
她向来果决,可这一次,要服下去的是她自己,而药力究竟怎样,即便是她,也不能算到十足十。
“不然……先切开一半试试效果好了。”
她嘀咕了一句,指尖捻起药丸,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终还是没胆子整颗吞下去。
从桌上摸过一把干净的小刀,小心翼翼将药丸从中剖开,切口平整,药香一下子涌了出来,浓烈而清冽。
严秋取一半搁在掌心,另一半重新放回竹匾里,用纱布轻轻盖上。
谨慎一些总没错。
毕竟是头一回炼给自己吃的东西,哪怕心里有七八分把握,也犯不着拿整颗去赌那剩下的两三分。
这两日她也没忘每日一次的望气术。
人选固定得很,顾女士和姜致萱,一个亲妈,一个大嫂,都是她眼下日常里绕不开的人。
顾女士身上照旧,清正平和,气脉稳当,没有半点岔子。
严秋心里有数,在省城时她就养成了习惯,最低最低一周也要用在顾女士身上一次,不为别的,图个安心。
人活在这世上,最怕的就是猝不及防的变故,她能早一刻看到,就能早一刻伸手拦一拦。
至于姜致萱,气数也还好。
严秋顺势把她的面相一并过了一遍,眉眼舒展,鼻梁端正,唇形不薄不厚,是虽有波折但整体平和顺遂的格局。
不是坏的,那就可以了。
至于改变命运,让它更好这种念头,严秋向来连想都懒得想。
她永远不会费那个劲去替别人逆天改命。
她对顾女士,也最多做到筛选这一步,筛掉可能冲撞她的凶煞,看顾她按着既定的轨迹安安稳稳走下去,保她不被外力干扰,不被意外截断。
再多的,她不会做了。
关系再好,她也只会保证下限,绝不拔高任何人的上限。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值得她付出那样的代价。
救人一命,跟真正改写命运轨迹所要付出的代价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命是既定的河道,救人不过是把落水的人拉回岸上,他仍在那条河里走着;
而改运,是生生改凿一条新渠,让河水改道。天地的反噬,自然也会顺着那条新渠,一分不少找到动手的人身上来。
要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上辈子那些找上门来的天龙人,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这个。
有钱的想更有钱,有权的想更有权,有子女想换前程的,有夫妻想换姻缘的,借运改运,偷天换日,手段花样百出,比比皆是。
他们捧着金山银山来,求她动一动手指,替他们把命盘上的某颗钉子拔掉,再把某颗星点亮。
严秋那辈子其实真正动手一共只做了两次,不,算上一次半途而废的,勉强算三次。
即便她只挑了看起来反噬最小的,改动幅度最微末的两桩来做,结果依然得到了反噬。
人心贪婪,真正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太少了。
要不是严秋自己本身前半生的重大挫折,让她满心都是报复欲,没了其他心思,她自己也未必做得到无所欲求。
那一世的最后几年,她几乎是在为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填坑,病痛缠身,诸事不顺,连喝口凉水都塞牙。
原本清明的灵觉也蒙上了一层灰翳。
所以这一世,她提前把这条线划得死死的。
谁来了都不好使。
她回忆着往昔,面不改色把今天要吃的老版元气丸放弃,而是将那半颗药丸放进嘴里。
一股温热从咽喉滑下去,缓缓漫向四肢百骸。
严秋安静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呼吸一点点放缓下来。
眼睛闪了闪,十分明亮清澈。
“成功了。”
哪怕只是一半,效果也好了一倍。
要是一整颗,可能就是两倍了。
每天可使用的望气术次数一下子翻了两番,这阵子的努力太值了,半点没有白费。
刚欣赏了一会儿窗外铺开的夕阳,橘金色的光漫过天际,努力过后的成就感像傍晚的风一样,不浓烈,却足够心旷神怡。
下一秒,房门就被敲响了。
“姑姑!姑姑!”
奶声奶气的童声像一串小铃铛。
先是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紧接着小男孩也跟着学腔。
拖长了尾音,软糯糯地喊着:“姑姑——姑姑——”
严秋嘴角微翘,起身去开门。
拉开门的一瞬间,两个小萝卜头果然已经齐刷刷站在门口,仰着两张圆嘟嘟的讨喜小脸,眼睛亮晶晶望着她。
严秋顺势半蹲下来,张开手臂,便有两团温热的小身子齐齐扑进怀里,一个搂脖子,一个抱手臂,热乎乎的气息扑在耳侧。
小严姜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软着嗓子嘟囔:“姑姑,我好想你呀,你想我了吗?”
旁边小严竹还不大会说整句,但学舌学得飞快,也跟着咿咿呀呀地蹦:“想姑姑!想姑姑!”
严秋抬手一边揉了一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当然想啦。走吧,我们一起下去玩。”
“积木堆得怎么样啦?我来教你们一个新玩法好不好?”
小严姜立刻高兴得蹦起来,裙摆像花瓣一样旋开,连声喊:“好呀好呀!”
小严竹虽然还不大明白什么叫新玩法,但看姐姐跳,也跟着踮脚蹦了两下,拍手道:“好呀——好呀——”
严秋被他们拉着往楼梯口走,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按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一个人在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得到满足之后,便会自然而然生出对爱与归属,尊重乃至自我实现的渴望。
严秋一边被两个小家伙拉着手往楼下走,一边在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
其实她和容昱的关系也有些符合。
虽然不是最上层的自我实现,但也是温饱之后的生理需求。
人要学会自己想办法让自己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