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刻钟,叶小花的身影从河堤方向折返,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编织袋已经不见了,她空着的两只手背在身后,边走边哼着一支断断续续的乡村小调,任谁都无法把她跟不好的事联系在一起。
她沿着来路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直到彻底听不见。
隆丽蓉这才从灌木丛后起身,朝严秋招了一下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拖痕快步向河堤走去。
月光照在旧河道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靠近岸边的一丛芦苇歪斜着,像是刚刚被什么重物压过。
隆丽蓉蹲下身,拨开芦苇,目光在浑浊的水面上扫了一圈,找到一处痕迹:“在那儿。”
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叶小花留下的痕迹很少,令人意外的非常谨慎,连拖拽编织袋时都尽量避开了松软的泥土,选择沿着草丛和砾石地面滑行,降低留下的印记。
如果再晚来半个时辰,夜风一吹,露水一落,这些痕迹恐怕就半点都察觉不出来了。
可隆丽蓉不一样。
她曾是侦察兵,这方面的经验极其丰富,那些在普通人眼里毫无异常的草丛,歪斜的芦苇,被蹭掉青苔的石块,在她眼中都像被放大了数倍的箭头,一条清晰指向河边的路径。
她蹲在岸边,目光沿着水面扫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落水点。
“你在这里等着,别下来。”她说着,利落脱掉外套和鞋子,卷起裤腿,沿着岸边的斜坡慢慢滑入水中。
河水不算太深,但夜晚温差大,还是能感觉到明显凉意,隆丽蓉屏住呼吸,尽量不激起太大的水花。
她朝着方才锁定的大概位置游了过去。
水面上只露出她的头和肩膀,严秋站在岸上,目光紧紧锁在水面上缓慢移动的身影,有些担心她体力不支发生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严秋开始觉得河水太冷,时间太长,正犹豫要不要也下去的时候,水面上忽然冒出一阵气泡。
紧接着隆丽蓉浮出水面。
她一只手托着一只眼熟的编织袋,正艰难的往岸边拖。
袋口扎得很紧,被水泡得鼓胀,沉甸甸坠着,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严秋连忙上前,弯腰抓住袋子的边缘,两人合力将它从水中拖上了岸。
袋子落到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水顺着编织纹路滴滴答答往下淌,在泥土上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隆丽蓉湿漉漉爬上岸,甩了甩头上的水,很快蹲下身,手指摸到袋口处的麻绳,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严秋一眼:“万一……可能会很难看,你要不要先转身避一避?”
她担心这要万一真是个人,严秋接受不了。
严秋自然是拒绝了。
她早就看过的死人,还摸过死尸,这对她来说早就不算什么了。
隆丽蓉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言。
利落解开麻绳,把袋口打开。
一股潮湿的混着河水腥气的气味散了出来,并不好闻,月光照亮了袋口露出的一角衣物,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眼熟,已经湿透。
两个人目光都不自觉一顿。
隆丽蓉伸手探了一下那团衣物的轮廓,指尖触到一处冰凉僵硬的皮肤时,动作倏地顿住,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对上严秋的目光,低声说:“是人。已经没呼吸了,身体都僵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穿着和样子,有点像招待所那个前台大姐。”
严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湿漉漉的麻袋上,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说:“我记得她右耳朵上有颗痣。”
隆丽蓉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抬眼看向严秋,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严秋朝她肯定的点了点头。
隆丽蓉立刻重新俯下身,将袋口敞得更开一些,小心拨开尸体黏在脸侧的湿发,就着月光仔细辨认。
片刻后,她神色沉了下来:“确实有一颗,绿豆大小,在耳垂后头。”
确认身份后,两人没有再多动那具尸体。
隆丽蓉重新扎紧袋口,将那沉甸甸的编织袋拖到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又用几块大石头和枯枝做了些遮掩,确保从河堤上方轻易看不出异样,才直起身拍去手上的泥。
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藏匿的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破绽,才转向严秋,拧着眉头低声道:“我们现在不能去派出所报警。那个地方现在是羊入虎口,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先藏在这里吧,等事情解决了,再来处理。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我原先以为这个宝姐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房间钥匙也是她给的,可现在看来,她怎么反倒被人给杀了?难道不是她里应外合?”
严秋:“不好说。”
她始终记得初见时,宝姐对她那股没来由的恶意,那不是一般招待所工作人员该有的态度。
“如果是那伙人的同伙,帮他们做事也说得通。毕竟这批人做事的路数,咱们在派出所也见识过了,挺心狠手辣的。或许是内讧,或者叫黑吃黑也说不定。”
隆丽蓉听完,若有所思:“有道理。那她死了,倒也不完全是坏事,起码这伙人的尾巴,咱们又多揪住了一条。”
“走吧,先回去。天黑路滑,万一有人折返就不好了。”
隆丽蓉一身湿漉漉的进门,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头发黏在额角,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蜂姐抬头看见她这副模样,顿时脸色一紧:“你这是怎么了?出事了?”
隆丽蓉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安抚:“没有出事,只是个意外。你别紧张。”
严秋最后进门,反手将门关好。
隆丽蓉边用毛巾擦着头发,边把河边的发现简略的讲了一遍。
严秋站在一旁安静听着,顺手把今天的望气术分别用在两人身上,加上白天那一次,三次的结果都不算坏,她的心稍稍放下。
隆丽蓉对蜂姐毫不隐瞒,蜂姐也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意外的表情,只是沉着脸听完,偶尔点一下头,一副见过大风大浪的冷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