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晚餐就成了家里一天当中最有仪式感的时刻,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严毅均这些年把体面人这三个字经营得炉火纯青。
心里对一个人再不待见,面上也能温温和和礼数周全仿佛什么龃龉都不曾有过。
这是社会化程度高的表现,也是他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都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情绪控制力一流,城府深的人往往比心思浅的人走得更远,这话有没有科学依据暂且不论。
从饭桌上的气氛来看,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而有序,偶尔有几句家常闲话递来递去,笑声不断。
只要不去在意严毅均和严秋之间那种几乎从不主动搭话的默契式疏离,这顿晚餐就可以称得上其乐融融无可挑剔。
严秋照例吃得安静,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搁下碗筷便自自然然起身回了房间。
她明天要早起赶路,洗漱完毕就拉灯上床闭眼,一气呵成。
至于严毅均那些若有若无的区别对待,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刀锋朝内的言语和态度。
换作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孩子,恐怕早就被这些细碎的刺扎得千疮百孔。
敏感的人更是要因为养父这个绝对的权威长辈的否定而反复内耗许多年。
可惜严秋不是。
在她眼里,顾女士的这位丈夫,充其量就是个附属品。
一个连花瓶都当不出彩的人,一个无关紧要不值得她多分一丝注意力的存在。
谁在乎呢?
反正她不在乎。
*
发车时间定在早上八点半,卡在早饭之后日头刚刚彻底亮起来的当口,时间安排得不算紧,但也留不出多少余裕。
严秋以去省城图书馆查点资料为由,早早出了门。
这个借口不算新鲜,但胜在很合理,家里习惯她经常去图书馆看书的样子也没人多问。
她先绕了一段路,在街角的铺子里买了些路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又找了个僻静处做了些伪装。
换一件不太起眼的外套,面容通过一些化妆品调整到看不出原貌,头发重新拢了拢,从长变短的扎法,走路的步态也刻意改变了些。
一切妥当后,她才启程往车站去。
上车的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车厢里还空着大半座位。
她扫了一眼,直接走到后排靠里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视野最好,能把全车人的动静尽收眼底,又不至于太显眼。
事实证明她这个决定做得没错。
距离发车还有几分钟的时候,严夏踩着点儿匆匆赶到了。
黑色碎发,小麦色皮肤,一身质地良好的中式衬衫和长裤,身材挺拔的男人步子迈得大,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包,身形利落跨上车门。
习惯性扫了一圈车厢,目光掠过最后一排时,严秋低下头,装作在翻手里的书页,眼皮都没抬一下。
严夏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不到半秒便滑过去了,显然是没认出她来。
随后他的视线很快收回转向前方,挑了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随手把包搁在膝上,偏头望着窗外没再往身后看。
严秋轻轻抬了抬眼皮,陆续有人上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壮实汉子,穿了件蓝色背心蹲在车门边上抽烟,灰白的烟灰弹在地上,窸窣有声。
不一会儿随着发车时间临近,司机掐灭烟头钻进驾驶座拧动钥匙。
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吐出一团黑烟。
车身猛地一震,像打了个哈欠,缓缓动了起来。
南市对严秋而言,是一座熟悉到几乎不需要辨认路牌的城市。
她在这里读过几年书,大街小巷的走向,梧桐树荫的浓淡,民国风格楼房的排列习惯,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比起京城的庞大与疏离,南市更像一本翻旧了的书,随便翻开一页都能找到标记过的段落。
因此,保持距离跟踪严夏这件事,做起来比她预想的要顺手得多。
她始终错开半条街的距离,有时借着电线杆侧身一让,有时混进路边的早点摊前放慢脚步,偶尔拐进一条小巷绕上半圈再出来。
视线从未真正离开过严夏的身影。
严夏反倒显得对这里不太熟悉,走路速度并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牌,似乎是确认方向,偶尔还会找路人问路。
走着走着,严秋忽然觉得不对劲。
周围街景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这条路再往前走,拐过那个带邮筒的街角,再穿过一条两旁长满老树的窄巷,就是林安业的住处了。
她不久前还来过这里。
虽然谈不上熟门熟路,但绝不至于认错。
一瞬间,她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严夏的目标,竟然是林安业的住处。
这个认知让她的眉头轻轻拢了起来。
严夏跟林安业之间,什么时候有了交集?
她印象里的大哥,一向是待在省城圈子里的人,朋友、社交、活动范围,都跟南市这边的林家扯不上关系。
更何况,林安业是什么样的人,南市这边明里暗里多少都有些风声。
严夏一个常年在省城生活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的住址。
知道地址已经是一件奇怪的事。
而知道地址之后专程来一趟,就更说不通了。
他是替谁来的?是自己有什么事情要找林安业,还是他此行的目的,其实跟她有关?
严秋抿了抿唇,将身形往树干后头又藏了藏,目光穿过老树垂落的枝叶缝隙,盯紧了前方那扇门。
严夏已经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两下,没让他等太久,很快就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然后露出林安业那张脸来。
严秋的视力一向好,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她也能把那瞬间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林安业开门时原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怠惰,目光落在严夏脸上的一刹那,却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没料到门口站着的人会是这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