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秋是在严夏转身之前就先一步离开的。
她向来有分寸,对话进行时她其实没能听到什么实质内容,但从林安业脸上那副越来越低伏的姿态和严夏咄咄逼人的做派来看,结果已经明明白白了。
严秋想,看来不管林安业的打算和计划是什么,目前来看都不会成功了。
这也很正常,她费了劲挑选出来的家庭可不是吃素的。
现在看这类麻烦,甚至不用她自己动手就能被解决。
但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人还是要有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的,不能过于依赖任何外物。
所以严秋还是准备,来都来了,那就尽可能的多搞明白一些事情。
提前离开也是为了更好的避开严夏。
路上,严秋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
严安业已经知道了大丫的身份,也顺着这条线摸清了严家的底细。
那他下一步会不会再做什么小动作,目前还不好说。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今天受了这么大的挫,之后要么彻底老实,要么就会换一条更隐蔽的路子去盘算。
而想知道林安业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一个人影浮现在她脑海里。
胡芳。
那个当初被林安业指使着亲手把大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女人,也是林安业身边最知根知底他有多龌龊不堪的姘头。
甚至算一算被林安业算计来算计去的几个女人里,胡芳算是下场最好的一个了,在某方面甚至可以游刃有余。
总能猜中林安业这个人的心思,不被吃干抹净,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很厉害了。
要说对林安业的了解,恐怕没人比胡芳更深了。
而她现在人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还跟林安业有没有联系。
这些信息,严秋觉得自己确实该去摸一摸底才行。
而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并不算难。
早年在南市上过几年学,她在这里结交过那么一两位信得过的朋友。
虽说交情不算多深,但谁是什么样的人,能托付什么样的事,严秋心里有数。
不用解释太多缘由,只挑着能说的部分简单提了几句,托她们平日里帮忙盯着林安业和胡芳两个人的动静,不用太刻意,也不用冒什么风险,只消在日常生活里多留几分心,时不时递个话过来就行。
当然,她也不会白让人帮忙。
严秋同样会把自己手里掌握的一些对她本人无关紧要但对这些朋友很有用的消息反馈回去,有时是某条走得通的门路,有时是某个人靠不靠谱的评价。
往来之间,彼此都得了实惠,说是人情,其实更接近于一种默契的利益交换。
这种方式的局限也很明显。
毕竟不是贴身盯梢,只能依靠身边人日常注意到的一鳞半爪,很多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知后觉了。
但严秋当时并不心急,她也不在本地,山高路远,林安业这个人的优先级并不高。
在对方跳出来之前,她是没有很迫切的想要解决他的欲望的,毕竟来回奔波麻烦。
如果可以,她甚至是打算等到改革开放之后,行程不会查的那么严,再抽个空把这个人解决了。
可惜现在看,不能如此做了。
在严秋之前的安排下那之后隔上三个月半年,总会有消息陆陆续续地递到她手里。
胡芳如今的落脚处,以及另一拨严秋托人盯着的南市福利院,都在这其中被提及过。
胡芳现如今的住址,和她大概的家庭情况,严秋都知道。
站在胡芳家不远处的路口,严秋把头上的蓝布头巾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她身上的衣服是一身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深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卷了起来露出一截上过暗沉粉底的小臂,脚上蹬着一双旧旧的解放鞋。
加上伪装过后的脸,任谁看了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或者女工模样。
在这大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胡芳这些年过的就远不如林安业那么顺心了。
如同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家庭妇女一样,家里有六个孩子要养,四儿两女,偏偏只有她和丈夫两个劳动力有着正式工作,负担很重。
大儿子毕业后接了胡芳的班,胡芳没了工作,只能平时在家糊纸盒做些手工活挣点钱贴补贴补家用,但这也是杯水车薪。
二儿子的工作用了家里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老本买了一个锅炉匠的活计,两个闺女一个嫁人一个已经下乡,现在小儿子也要毕业了,如果没有门路,很快就得下乡去了。
这是胡芳不能接受的,要知道家里她最疼的就是小儿子。
她近些日子一直在想办法,最后甚至动了让二儿子把工作让出来的心思,可惜没成功还让二儿子发了火寒了心,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胡家住的房子倒是还可以,在胡同里头一家,是公婆留下来的老院子,虽然面积不大,但也比一家人挤在三四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强多了。
严秋扮作的妇人出现时,胡芳正坐在木桌旁剥着蒜瓣。
听到敲门声和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严秋身上扫了几眼上下打量。
胡芳眼中出现疑惑,“你找谁?”
严秋微微侧过身,让门口的光线把自己的轮廓照得清楚一些。
她脸上也抹了几层暗色的粉底,颧骨处点了两颗小痣,眼尾用眉笔画了几道细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来岁,并不畏惧胡芳的打量。
“是胡大姐吧?我是来找你的。”
严秋开口时声音也有意压粗了一些,带着一点南市周边县城的口音。
“我是北城区印刷厂家属院的,姓陈,我男人在厂里设备科干了好些年了。”
胡芳眼里的疑惑更多了,她重复了一遍,“北城印刷厂?”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不记得认识那边的人。”
她这些年虽然过得不如意,但到底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此时见严秋的模样,却摸不透这样一个人来找自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