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头到尾听完了林安业的供述,手指在纸页上缓慢地划过,把关键信息圈出来做记号。
事情到此为止都还算在她的预期之内,举报材料扎实,证据链清晰,审讯顺利,剩下的就是走司法程序了。
这人还是不了解现在的国情,按照林安业的供述他贪的数额巨大,他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除非现在提供非常有力的信息立功赎罪,才有一线生机,不然最后肯定是死路一条。
而这样的功劳可遇不可求,所以宋秘书实际上对于这个人的下场并不看好。
但她的目光落到笔录末尾几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林安业在交代完自己的事情之后,或许是出于能多拉一个垫背的就多拉一个的心态,又或许是真的觉得自己身上背的这些事里有一部分是被人利用了,他主动提了一件事。
他说前几天他在省城跟一个人见过面,对方是省城第二纺织厂的副厂长,姓严。
他说那个人主动约他吃饭,在饭桌上暗示希望把他亲生女儿也就是这个厂长的养女弄走,他很不喜欢这个孩子。
拜托审讯员去联系一下严副厂长,求求对方帮帮忙,算起来他们也是亲戚一家人了。
林安业也是慌了神,看到任何希望都能当做救命稻草抓住。
宋秘书握着那页纸,神色罕见地呆住了。
“这人胡说八道什么?”
严秋小姐不是顾省亲生的?
这怎么可能?
宋秘书压根不相信。她是真的不相信。
只认为是这人为了脱罪胡编乱造的谎话。
她合上笔录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重新确认了那一页的表述,最后还是把笔录复印件原样收进自己随身的文件袋里。
宋秘书把这些疑问暂时搁在一边。
她决定第二天早上把材料交给顾燕云的时候,原原本本地汇报,不做删减,也不做修饰。
领导该怎么判断是她自己的事,作为秘书,她只负责把该呈的东西呈上去,不多一句嘴。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还是得汇报给顾省。”
宋秘书心想。
宋秘书从南市赶回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从南市到省城的班车这个点早就没了,她是托了武装部那边的关系搭了一辆顺路的吉普车回来的。
一路上颠簸两个多小时,膝盖上放着整理好的审讯材料,手指按在纸面上始终没有松开过。
吉普车在省城机关大院门口停下来,她跟司机道了谢,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院子。
路灯下她的影子忽明忽暗的晃动,像是翱翔的鹰隼一般锐利有神的眼睛盯着前方,脚步坚定。
这个时间点,宋秘书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往顾省家的方向去了。
她知道这个点勤勉的领导通常还没歇下,夏收的活没忙完,每天带回来的文件至少要看到十点以后。
果然,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顾家房间里灯光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出来。
宋秘书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
来开门的人她也认识,是顾省的儿媳妇,她看到宋秘书站在门口,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意外,随即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份文件袋上,意外便被某种沉静的了然取代了。
“稍等,宋秘书请坐,我去叫婆婆过来。”
“好的,姜小姐。”宋秘书客气的应了一声。
顾燕云很快就过来了。
“来了,书房谈吧。”
“行。”
宋秘书进屋后,把文件袋里的审讯材料一份一份取出来。
她简明扼要的把今天下午到晚上审讯林安业的经过说了一遍。
对方如何供述,认了哪些事,供出了哪些藏匿的财物,以及最后那一段在她来看完全是造谣式攀咬领导亲属的供述。
令宋秘书意外的是,听着这些顾省的脸色竟然没有太大变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那人会这么说。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宋秘书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从正常逻辑推断,他既然前面都如实交代了,后面的没必要说谎,应该也是真的。”
“只是这总归没有确凿证据,乱说的可能性也很大。”
顾燕云眼底晦暗不明,“你说得对,没有证据。”
但要是真是假的,这个人又是怎么这么清楚严副厂长的个人信息这些细节的,再想想严秋前些日子在图书馆门口遇到的林安业,那时儿子便很疑惑,他们是如何知道小秋的行踪的。
现在看,这就说得通了。
只不过是这个家有人在通风报信罢了。
顾燕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
“辛苦你了。”
“小宋你先回去休息吧,材料留在我这里。”
宋秘书应了一声,站起来把该留的留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头说了一句:“顾省,这件事……再查下去可能会让人知道和您有关系,要通知一下下面的人秘密进行吗?。”
如果要这么办,还来得及。
顾燕云莫名笑了笑,“不必了。你明天过去,告诉那些人该如何就如何办就好。”
“如果需要严副厂长配合,你们就找他过去,不必顾忌我这边。”
这是顾燕云第二次提到这句话了。
不必顾忌她,从严从实办。
宋秘书欲言又止,随即若有所悟。
“我明白了。”她心里升起更多对领导的敬佩之情。
江东省能有今天的发展和平静日子,正是因为有这样明事理深明大义的领导。
顾燕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走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秋虫的低鸣。
她伸手把林安业的口供拿起来,然后站起来进了主卧。
严毅均悠闲的靠在床头看书。
他今天回来得早,晚饭后没什么事,早早就洗漱了倚在床上看一本《三国演义》。
眼镜架在鼻梁上,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
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看到顾燕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被打断阅读的茫然。
“怎么了?今天这么早休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