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名字下面画了横线,有些旁边打了问号,还有一些用红笔圈了起来,像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这本册子记录的是她这些年整理出来的药材知识。
算是在周奶奶教的七十二道方子之外,自己慢慢补上去的一些心得体会。
周奶奶教她的时候是以方为主,方子上用什么药,怎么配比,怎么煎煮,是成系统的。
但她自己对药材本身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兴趣,尤其是药材之间的相生相克,配伍禁忌,性味归经这些,她一直在慢慢补着功课。
这些年下来,她知道不少中药材之间的关系。
有些是相生的,搭配在一起能增强药效。
有些则是相克的,放在一起轻则药效抵消,重则可能伤了人的根本。
比如人参和莱菔子,一个是补气的上品,一个是消食化积的药,虽然药性不冲突,但人参的补益之力会被莱菔子削弱大半,所以不宜同用。
再比如甘草和甘遂。
甘遂是峻下逐水的峻药,甘草却能缓和它的毒性,但用到一定剂量后两者反而会产生相反的效果,配伍的拿捏全靠经验积累。
严秋记得周奶奶当年跟她说过一句话:“药和药之间的关系,不比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复杂,但也差不了多少。”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后来自己看书时格外注意总结这些关系。
她把常见药材的相生相克列了一个表,虽然算不上多完整,但常用的那些心里已经有了底。
比如黄芪和防风,防风用量少时能助黄芪升阳,多用了反而散气。
再比如附子反半夏,栝楼,贝母这一条,她一开始只是死记硬背。
后来读了几本医案,看到好几起因合用了反药而出事的记录,才真正意识到这中间的凶险。
她也知道有些药材是天生适合一起用的,比如桂枝配白芍,柴胡配黄芩,苍术配厚朴,这些药对像天然的搭档。
配伍之后效果比单用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除了这些常用药材之间的互动,她还花了不少功夫去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比如某些药材的炮制方法不同,药性就完全变了。
生地黄清热凉血,熟地黄却能滋阴补血,差一道工序就是不同的方向。
再比如橘皮,陈皮和陈年橘皮的差别她不光背过书,还亲手试过,确实差着味道。
中药材的产地也会影响药效,同样的当归,云山产的跟江东产的能分出好几等来。
虽然没有条件真正去各地采集对比,但书上看过的那些描述她都记住了。
这些知识零零散散积累了好几年,都是她的底气。
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已经掌握的知识重新梳理一遍,整理出大概的脉络,写成一篇类似论文的文章出来。
同样的这些也都是书本上能查到的理论知识,不涉及隐秘。
严秋目前的积累,只能说是在理论知识上还算有了深厚的根基,但离真正能用得起来还差得很远。
严秋认为,只有让张老师足够了解她的程度,才能更好的教会她如何利用这些知识。
如何进一步提升自己。
她时常有一种知道很多但用不出来的感觉,或者说无法对上实际。
那些药材之间的关系梳理再多遍,真遇到一个病人站在面前,她能不能开出方子,能不能拿准剂量,能不能判断药材的真假优劣,这些都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往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光靠背和记是不够的。
只有在反复的实践中,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
清晨。
严秋把昨晚整理好的笔记装进布包里,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几本书,确认无误后锁好院门,骑上自行车便往张老师家去了。
晨起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秋日独有的的爽朗,街边原本青翠的树叶子已经悄悄染上了淡淡的黄意,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是一幅正在慢慢上着秋意的写意山水画。
到了张老师家门口,她停好车推开院门。
就见张奶奶正弯着腰在给那丛薄荷和艾草浇水,听见动静直起身来,一见她便笑开了:“来了?快进去吧,你张老师正等着你呢。”
严秋应了一声,穿过台阶走进屋里。
张老师坐在靠窗的书桌旁,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本书卷和一小碟点心,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见她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笔记上:“写完了?拿来我看看。”
严秋走过去把笔记递给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张老师接过笔记翻看起来,屋里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严秋很少见地捏着衣角,如画的眉眼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带着淡淡的紧张。
张老师翻了几页后抬头,正好看见她那副模样,便笑了:“别紧张,你写得很好,我都看进去了。有些地方你的思路很新颖,反倒给了我一些启发。”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笔记上,“看来,教你那位老师虽然有些偏科,但底子还是很深厚的。不过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他又确认了一遍,心里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他教了大半辈子学生,手底下带过的弟子也有好几个,这份笔记的水平,以严秋这个年纪来说,确实极为难得。
哪怕是他那个天分不错的关门弟子,在同龄时也是有所不如的。
单凭这份东西,就足可见这小姑娘天赋过人。
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可惜是个女娃,家世又这样特殊,是不可能收为关门弟子的。
不过既然他答应了指点,就不会敷衍了事。
严秋点了点头:“是的,张老师,这些都是我这两天整理的。有什么问题吗?”
张简用了几分钟翻完最后一页,把笔记合上放在桌上,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
“你这些东西,临时翻书是写不出这么详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