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到这种话题,林茉可就有的是话说了。
她如数家珍一般,激动地开始夸赞起来。
“这本写得太好了!情节跌宕起伏,一环扣一环,看得我根本停不下来!文笔也好,既有诗词的雅致,又有白话的流畅,读起来一点都不累!”
她说着,翻开书页,指着其中一段:
“你看这里,这一段描写男子受罚,在雨中跪了一夜,女子撑着伞远远看着,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这种克制的写法太高级了,比那些上来就搂搂抱抱的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她又翻了几页:
“还有这里,男子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要就拿去,不要就扔了’,天哪,这种卑微又深情,谁顶得住啊!”
张听雨听着,眼睛也越来越亮。
林茉继续道:
“而且这本书不仅仅是写情爱,它还有很深的思想。你看书中女子,她不是那种总等着男主来救的弱女子,她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追求,她甚至敢和天子对着干。这种女子独立的意识,在这个时代……呃,我是说,在当下的世道里,太难得了。”
林茉说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写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是个神。”
张听雨听罢,也有些激动。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不瞒菀姑娘,这本书是我……”
她骤然停顿一下,思索过后,改口道:
“这本书是我兄长写的。”
林茉眨了眨眼睛,这事她早就已经猜出来了。
张听雨见她没有怀疑,继续道:
“只可惜,民智未开,恐部分百姓无法接受。所以,我想和菀姑娘合作开茶坊书坊,暗中兜售租借给喜欢这类书的人。”
她说着,也有些脸红。
“不知菀姑娘意下如何?”
林茉当然没有意见。
她觉得好看的东西就是要安利给所有人。
从前在现实世界,林茉追完一部好剧就要在微博发三条动态安利。
吃到好吃的餐厅恨不得拉着全世界的人去吃。
可惜那时她没什么朋友。
如今这本书写得这么好,林茉巴不得让全京城的姑娘都看到。
更何况,和女主这样的天选之女一起合作,说不定还能蹭蹭她的气运,借借她的东风。
多赚些养老钱,以备不时之需,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只不过……
林茉犹豫了一下,轻声道:
“张姑娘,你方才说的事,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如你所言,当今的世道,民智未开,大家未必能接受这种先进的东西。不会牵扯出什么乱子吧?”
林茉想起自己从前在历史书里看到的那些文字狱的故事,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在古代,写个反诗都要杀头,何况是这种……这种描写女尊男卑的话本?
张听雨见她犹豫,连忙补充道:
“菀姑娘放心,卖书的分成,你我各自一半。风险我自己承担,出了事也不会牵连姑娘。”
“况且,买家若是上门,也得先对出暗号才能看书。我一定万分谨慎,绝不会出纰漏。”
林茉听罢,这才放心。
毕竟,原书中的女主可是从头顺到尾。
也对,天选之女,能出什么事情?
她那相府嫡女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有人想找麻烦,也得掂量掂量。
只不过,自己也得回去和大股东谢沉商量商量才行。
另一边,前厅里。
谢沉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张云烟。
他本就不想和这个“穿着跟个绿葱似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敷衍了几句,便让孙管家送客了。
张云烟倒是礼数周全,临走时还再三道谢,态度谦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越是这样,谢沉心里越是不舒服。
下人将轮椅推回澜雪院后,谢沉见林茉还未回来,颇有些不高兴。
“菀姑娘呢?”他问永安。
永安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殿下,菀姑娘送走张姑娘之后,便去了制茶的院子,说要盯着工人们炒茶。”
谢沉听罢,眉头微微蹙起。
他从轮椅上起身,利落地走到妆台前,打量着自己的面容。
铜镜里映出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皮肤冷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凤眸微勾。
谢沉左看右看,忽然开口问永安:
“我是不是有顶青玉冠?快给我找出来。”
永安懵了一下。
殿下的确有顶青玉冠。
可他平日除了应酬外,最不喜欢戴那些繁复的发冠,所以永安就吩咐人收了起来。
今日殿下怎么忽然想起要戴了?
永安没有多想,连忙应声,转身去找。
刚走出两步,谢沉又开口了:
“等等。”
永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沉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沉吟片刻后说道:
“再拿一套青绿色的袍子过来,要那件绣竹纹的。”
永安彻底愣住了。
沈曜过来回话时,恰好看见表兄正对着镜子比划佩戴青玉冠。
他站在门口,看着谢沉那副对着铜镜左顾右盼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谢沉从镜中看见他,手上动作不停,将青玉冠端端正正地戴好,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沈曜硬着头皮走进来,将方才在花厅外,听到的林茉与张听雨的对话内容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两个人要合伙开茶坊书坊,偷偷卖那些不太正经的话本。
谢沉听完,不发一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问沈曜:
“你看我戴这发冠好不好看?像不像谪仙下凡?”
沈曜当即就懵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表兄那张认真询问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曜记得表兄素来是一个不在乎外表的人。
从前在军中,条件艰苦,表兄一身铠甲穿半个月都不嫌弃。如今在府里,也是随便披件袍子就能见客。
身上从来没有那些富贵子弟的骄矜做派。
何曾像今日这样臭美过?
此时此刻,沈曜看着表兄那期待回复的眼神。
突然莫名联想到幼时出身北地的奶母,睡前给自己讲过的那个黄皮子讨封的故事。
那黄皮子问路人: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跟表兄如今的模样,极为相似。
于是沈曜的嘴角抽了抽,险些有些绷不住。
谢沉眼见着对着自己的木头表弟问不出来啥。
尴尬地轻咳一声,自己把发冠戴正,摆了摆手:
“行了,你退下吧。”
沈曜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谢沉独自坐在妆台前,对镜审视自己。
他想起今日林茉看着张云烟笑的那一声。
声音不大,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笑声轻轻的,带着几分愉悦,还有几分……
谢沉形容不上来。
总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现在一想起张云烟那张面庞就心烦。
不就是会舞文弄墨,写几个酸溜溜的话本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谢沉心情起伏迂回。
可又忍不住,对着镜子模仿了几下张云烟的神情。
温润的,谦和的,带着淡淡笑意。
谢沉学了两下,觉得自己学得不像,又觉得学得像也没什么意思。
此时永安捧着袍子走进来,
“殿下,您要的青绿色袍子。”
谢沉接过,利落地换上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菀姑娘回来了。”
谢沉飞快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手边的一本书,翻到任意一页,摆出一副安安静静看书的模样。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窗边,光线好,能衬得他肤色白皙。
林茉提着食盒进了澜雪院。
她一进门,就看见谢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他头戴青玉冠,身穿墨绿色袍子,衬得整个人清贵出尘。
林茉心中疑惑。
早起时,谢沉不是已经换了一套新衣衫吗?
怎么现在又换了一套?
他可真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