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站在地中央绝望了,好好的父亲,一下就到了生死的边缘,她接受不了。
赵秀兰抽泣着、急诊病房监护仪隐约传来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更加剧了紧张的气氛。
就在这时,走廊头的进诊室门开了,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军官出现在拐角处,正是姜文山军长。
他身旁跟着一位同样身着军装的老者,约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是戴丽华的父亲,沈城军区原副参谋长,已退休的戴景凯少将。
两人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的。
“金礼在哪儿?”姜文山人未到声先至。
走廊里的众人闻声望去。赵秀兰抬起头,看见姜文山和戴景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起来:“姜军长!戴参谋长!你们可来了!”
张萍和张莉也立刻立正敬礼:“首长好!”
姜文山摆摆手,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当看到张金礼痛苦蜷缩的身体,眉头拧成了疙瘩。
“情况怎么样?”他转头问周明远。
周明远用最简洁专业的语言汇报:“张副部长是急性主动脉A型夹层,Debakey I型,撕裂范围从根部延伸到降主动脉起始部。假腔巨大,压迫真腔超过50%,主动脉根部扩张至6.2厘米,瓣膜肯定失功。目前血压难以控制,疼痛剧烈,随时可能破裂。”
“手术呢?”姜文山直截了当。
“必须立刻手术。24小时死亡率超过50%,每延迟一小时,死亡率增加1%。”
“那就做!”
“做不了。”周明远抬起自己打着石膏的右手,“我上周刚做了腕管综合征手术,两周内手不听使唤。我们医院……没有其他医生能做A型夹层手术的医生。”
姜文山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看周明远的手,又看了看抢救室里痛苦的张金礼,最后目光落在李医生和其他心外科医生脸上。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联系外院了吗?”戴景凯此时开口。
“联系了北京安贞医院。”周明远回答,“他们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安排手术。而且……”他还是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转运风险太大,路上死亡率可能超过50%。”
姜文山猛地转身,面向墙壁,一拳轻轻砸在墙面上。肩上的将星微微颤动。
戴景凯闭上眼睛,叹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没有其他办法了?”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名字,又一次在嘴边打转。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沉默。他看了一眼姜文山,又看了一眼戴景凯,声音压得很低:“有一个人……或许能做。”
“谁?”姜文山立刻转过身。
“黄玲同志。”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瞬间,走廊里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
赵秀兰茫然地看着周明远,她不知道黄玲是谁。张萍和张莉对视一眼,眼中同样是不解——她们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姜文山的眼睛亮了。
戴景凯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知道黄玲是谁——女儿戴丽华这段时间没少在家里提起那个“纠缠韩流的农村女人”,虽然最近的话风似乎有些变化。但他更清楚的是,张金礼前几天才刚驳回了黄玲的特批入伍申请。
“黄玲?”姜文山向前一步。“对呀,你跟我说过呀!”
“前一段时间,我们有一台同样的手术。我做到一半,手腕伤发作,是她接手完成的。Bentall手术加半弓置换,她一个人做了后半程,停循环62分钟,手术成功,患者现在恢复良好。”
这些话让李医生和其他心外科医生低着头,不敢看姜文山和戴景凯——让一个无证人员主刀手术,这本身就是严重违规,现在还被当众说出来。
但周明远豁出去了,他是医生,职业道德不容许他见死不救。他直视着姜文山:“姜军长,我以我三十年的医学生涯和人格担保:黄玲同志的技术,不在我之下。在某些精细操作上,甚至超过我。”
姜文山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知道黄玲有本事,但没想到周明远对她的评价高到这种程度——“不在我之下”!
戴景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审视:“周教授,你确定?黄玲同志……我记得她只有小学文化,也没有受过正规医学教育。”
“我确定。”周明远毫不回避戴景凯的目光,“戴参谋长,医学是一门实践科学。有些人,天生就是拿手术刀的料。黄玲同志对心脏解剖的理解、对手术时机的把握、对缝合技术的掌握,都是顶尖水平。”
“她能救老张的把握有多大?”姜文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明远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赵秀兰屏住了呼吸,张萍张莉攥紧了拳头,就连戴景凯都平之呼吸。
“如果设备齐全,团队配合默契,她主刀……”周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有九成把握。”
九成!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在主动脉A型夹层手术中,就算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也不敢说有九成把握。周明远自己主刀,成功率大概在八成左右。九成,这几乎是给了黄玲最高的评价。
“你确定?”姜文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确定。”周明远坚定地说,“那天手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手稳得可怕,判断精准果断,对手术步骤的理解……仿佛做过千百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
姜文山身体一抖,看向戴景凯。
两位老战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但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戴景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女儿戴丽华那些欲言又止的话,想起张金礼驳回特批时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起此刻躺在抢救室里命悬一线的老战友。
原则?规矩?还是人命?
他的目光扫过赵秀兰泪流满面的脸,扫过张萍张莉年轻的脸庞,最后落在抢救室玻璃窗内——张金礼又在痛苦地呻吟,护士正在给他追加镇痛药。
戴景凯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看向姜文山,微微点了点头。
姜文山得到了老战友的默许,再无犹豫。
他转向周明远,声音斩钉截铁:“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手术室随时可以准备,体外循环团队今天值班,器械护士都是熟手。”周明远快速回答,“只要黄玲同志到位,半小时内可以开始麻醉。”
“好!”姜文山当机立断,“我现在就派人去接黄玲!”
“姜军长!”李医生忍不住开口,“这……这不合规定啊!黄玲同志没有行医资格,没有军籍,让她主刀一位大校军官的手术,这……”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姜文山的声音洪亮,自带压迫感,“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讲规定的时候吗?是救命的时候!”
他环视走廊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如炬:“张金礼同志是我们的战友,是共和国的军人!他现在命悬一线,能救他的只有黄玲!你们告诉我,是守着规定看着他死,还是打破规定给他一条生路?”
没人敢回答。
姜文山继续道,“所有后果,我姜文山一人承担!如果上级追究,就说是我强行命令的!如果要上军事法庭,我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走廊墙壁仿佛都在回响。
“姜伯伯……”张莉突然开口,她的眼中含着泪,“如果……如果我爸救不回来,我们绝不会让您担责任。”
张萍也上前一步,扶住母亲,声音哽咽:“我们都是军人,我们懂。这是我爸的命,我们赌得起,也输得起。绝不会怪任何人。”
赵秀兰看着两个女儿,又看看抢救室里的丈夫,突然挣脱女儿的搀扶,走到姜文山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姜军长,求您……救救老张。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全家……感激不尽!”
姜文山连忙扶住她:“嫂子,别这样!金礼是我生死与共的战友,救他是应该的!”
他转向身后一直沉默的警卫员:“小王!”
“到!”
“你开我的车,立刻去军区大院,接黄玲同志!用最快速度!告诉她,是救命,是主动脉A型夹层,请她务必帮忙!”
“是!”警卫员小王立正敬礼,转身就跑,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等等!”周明远突然叫住他,快步走到小王面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把这个交给黄玲同志。是患者的CT关键数据和目前用药情况,让她路上有个准备。”
小王接过纸条,塞进衣兜,再次转身飞奔而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走廊里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安静。
姜文山走到抢救室门口,对里面的赵云峰医生喊道:“赵医生!尽全力稳住金礼同志的情况!镇痛、降压,不惜一切代价,争取时间!”
“是!军长!”赵云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戴景凯慢慢走到姜文山身边,两人并肩看着抢救室里忙碌的景象。许久,戴景凯轻声说:“文山,你想过没有……如果黄玲真的救了金礼,那特批入伍的事……”
“那就该批!”姜文山毫不犹豫,“这样的天才,这样的医者,不该被埋没!金礼如果活下来,他自己也会明白这个道理。”
戴景凯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是啊……规矩是为人服务的,不是用来捆住人手脚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拉长的橡皮筋,紧绷到极限。
赵秀兰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默祈祷。张萍和张莉一左一右陪着母亲,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周明远在安排手术室准备。他打电话到心外科,“第一手术间,立刻准备主动脉A型夹层手术!体外循环团队全部就位!麻醉师傅立即到位,器械护士准备最全的血管缝线!通知血库备足血!”
李医生和其他医护人员也忙碌起来,推着各种设备进出抢救室,监测着张金礼的每一个生命体征。
姜文山和戴景凯站在窗边,望着医院大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