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丽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的方向。
吉普车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街上人来人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流从她身边走过的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重演。他平静的眼神,他毫无停顿的脚步,他直接向内科一病区的方向。
他是来看黄玲的。
专程来看她的。
戴丽华慢慢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支架。
她又想起黄玲当众揭露她抢功,救壮壮的事;想起那些军属看她的眼神,她把那个支架放回抽屉,“咣当”关上抽屉。
农村来的泼妇,小学文化,曾经上吊自杀、撒泼打滚的疯女人,凭什么得到韩流的在乎?凭什么让周明远这样的专家力荐?凭什么让姜文山、张金礼这样的首长亲自推动她的特批入伍?
戴丽华的拳头慢慢攥紧。
她要把黄玲从自己身边清除,不想在看到她,看到她自己心情就不好。
韩流她应该是追不回来了。但她至少可以把黄玲弄走。
只要黄玲不在总军区医院,只要她不在自己眼皮底下……
戴丽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转身,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夹,推开门,往三楼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她要去找院长。
她急匆匆走向医院的行政楼。
院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没听到有其他人的声音。
戴丽华抬手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脸上挂着忧虑和为难。
郑伟民抬头看见是她,放下手里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丽华?又有什么事?”
戴丽华走过去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着头,轻轻叹口气。
郑伟民皱了皱眉:“怎么了?有什么事直说。”
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
“院长,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必须跟您汇报。虽然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作为内科主任,我得对科室负责,对医院负责,更对病人负责。”
郑伟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事这么严重?”
戴丽华定了神,慢慢开口。
“是关于黄玲。”
郑伟民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有些复杂,“黄玲?又怎么了?前几天不是刚救了个病人吗?这事全院都知道。”
“正因为全院都知道,我才更担心。”戴丽华急切的说,“院长,您只看到她救人的本事,可您知道她的背景吗?您知道她来总军区医院之前,在分军区大院里做过什么吗?”
郑伟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戴丽华继续说下去,“院长,黄玲这个人……她不是普通的农村姑娘。她在大院里的名声,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分军区那边的人都知道。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追着韩流跑到团部,堵在办公室门口又哭又喊,说什么‘提上裤子不认人’,闹得整个团部都不得安宁。政治部当时还专门派人去处理过。”
郑伟民的眉头动了动,这些事他确实不知道。
戴丽华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
“这还不算。她对婆家的态度,更是恶劣到极点。婚礼当天,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婆婆吵架,还动手推人。她婆婆刘庆琴当场摔在地上,腰伤了好几天,左邻右舍都看见了,拉都拉不开。您说,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对长辈动手,这是什么性质?”
郑伟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戴丽华看着他,还带上几分神秘和凝重。
“还有更严重的。院长,她……她上吊自杀过。”
郑伟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震惊:“什么?”
“是真的。”戴丽华郑重点头,“就在她嫁过来之后没多久,因为韩流不回家住,一时想不开,在家里厨房的铁管子上挂了宽布条,踩着小板凳套进去,踢翻了凳子。要不是韩流那天正好回家取东西,及时把她救下来,人早就没了。”
郑伟民沉默了。
上吊自杀。
这个词在任何时代、任何场合,都是一个极其严重的字眼。尤其是在部队医院,一个要培养成军医的人,居然有过自杀的行为?
戴丽华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她乘胜追击,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院长,我不是针对黄玲这个人。她有医学天赋,能救人,这点我承认。但我们是军区医院,是培养军医的地方!一个军医,不仅要有医术,更要有过硬的心理素质,要有稳定的情绪,要有在任何极端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能力。您想想,一个曾经因为吵架就上吊自杀的人,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她的情绪有多稳定?”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直视着郑伟民的眼睛。
“院长,万一哪天她在手术台上遇到紧急情况,情绪一波动,手一抖,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万一她和同事发生矛盾,一时想不开,在病房里做出什么极端行为,那后果谁来承担?我们总军区医院的名声还要不要?部队的声誉还要不要?”
郑伟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戴丽华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和担忧。
“我知道,黄玲是周教授力荐的,是姜副军长、张部长亲自推动特批入伍的。她有背景,有靠山,有本事。可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如果她只是普通实习生,有点小毛病,我们可以慢慢教、慢慢磨。可她现在顶着‘特殊人才’的光环,从上到下都捧着她、让着她,万一哪天出了事,所有人都要跟着担责任!”
她喘口气,放慢了语气,眼神紧盯着郑伟民。
“院长,我以内科主任的身份,正式向您建议:暂停黄玲的实习,对她的心理状况和过往行为进行重新考察。这不是针对她个人,是对医院负责,对病人负责,更是对她本人负责。如果经过考察,确认她没有问题,那再恢复实习也不迟。但如果真有隐患……我们至少可及时停止。”
戴丽华说完,退后一步,站在那里,等待着郑伟民的反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伟民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上吊。
撒泼。
动手推婆婆。
堵着办公室骂人。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和他印象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抢救病人时沉着冷静的黄玲,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可戴丽华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不像是凭空捏造。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黄玲的问题,确实不小。
军医和普通医生不一样。军医首先是军人,然后是医生。军人要有军人的纪律,要有稳定的心理素质,要有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能力。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别说当军医,连当兵都不合格。
更何况是自杀。
自杀这两个字,在部队里是绝对的禁忌。
郑伟民抬起头,看着戴丽华。
戴丽华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忧虑和恳切,眼里隐隐有些红血丝,看起来确实是真心为医院着想的样子。
“这些事,你都是亲眼所见?”郑伟民问。
戴丽华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有些是我亲眼见的,比如她在大院里闹的那些事,我们军区医院就在大院里,那些传闻我都听过。上吊那件事,是她小姑子韩琪亲口跟我说的,还有动手推婆婆的事,对门的王嫂、来喝喜酒的亲戚,都能作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院长,您可以派人去调查。这些事分军区那边很多人都知道,一查一个准。我不是道听途说,是真的担心。”
郑伟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戴丽华心里喜出往外,可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院长,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得罪人。黄玲背后有那么多首长支持,我一个科室主任,本来不该多嘴。可我实在是担心,万一哪天出了事,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郑伟民摆摆手:“你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件事……我记下了。领导班子研究一下,再给你答复。”
戴丽华点点头,语气诚恳:“谢谢院长。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她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忧虑和恳切瞬间褪去,脸上略过一抹冰冷的笑意。
郑伟民说“领导班子研究”,说明这件事已经进入了他的考虑范围。只要他开始怀疑,开始调查,黄玲那点过去就藏不住。
上吊自杀,动手推婆婆,撒泼打滚堵团部……这些事摆出来,谁还敢拍着胸脯说“这人没问题”?
到时候,就算周明远再力荐,姜文山再推动,张金礼再说好话,也挡不住这些实打实的污点。
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不适合当医生。
更不适合当军医。
戴丽华走回内科主任办公室,推开门,在办公桌后坐下。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刚才韩流从她身边走过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痛快。
黄玲,你救得了病人,救得了自己吗?
你救了张副部长的父亲,救了姜文山的爱人,救了那么多人的命,可你自己呢?
一个上吊自杀过的女人,一个撒泼打滚的泼妇,一个对长辈动手的儿媳妇——这些标签贴在你身上,撕得掉吗?
戴丽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等着看。
看黄玲怎么接这一招。
三天后,院领导班子开例会。
郑伟民在会上提起了这件事。
“内科有个实习生,叫黄玲。这个同志最近表现不错,上周还成功抢救了一个心梗猝死的病人,后勤部张副部长的父亲。医术是有的,周明远教授也力荐。”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几位副院长和党委成员。
“但昨天内科主任戴丽华向我反映了一些情况,关于黄玲同志过往的一些行为……可能涉及心理和情绪稳定性的问题。建议暂停她的实习,重新考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赵志林皱了皱眉:“什么问题这么严重?要暂停实习?”
郑伟民把戴丽华说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上吊自杀,撒泼打滚,动手推婆婆,堵团部骂人……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
这些事,和黄玲在医院的形象差距太大了。
主管政工的副院长刘长河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些事如果是真的,那确实是个问题。军医的心理素质要求很高,有自杀史的人……确实不太合适。”
“可万一是假的呢?”赵志远说,“万一有人故意抹黑呢?黄玲来咱们医院时间不长,救了病人,得了表扬,难免有人眼红。”
郑伟民点点头:“所以需要调查。我的意思是,派两个人去分军区那边了解一下情况。找政治部,找她婆家,找当时在场的证人。如果情况属实,再考虑下一步;如果不属实,也好还她一个清白。”
刘长河想了想,点头同意:“这样稳妥。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隐患。”
赵志远虽然还有些疑虑,但也没有反对。
会议最后决定:由政治处副主任带一名干事,前往分军区进行调查。
调查期间,黄玲的实习照常进行,不对外声张,以免造成不良影响。
三天后,调查组启程。
与此同时,黄玲正在内科病房里查房,对这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