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黄玲准备跟周明远教授说,军区领导请她去总军区医院的事。
她走进心外科,先查房、看门诊、处理病历。
下午三点,她处理完最后一个门诊病人,站起身,往周明远的办公室走。
从门诊部到主任办公室,也就几十米。她走得比平时慢很多。
站在办公室门口,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献,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医学杂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黄玲。
“黄玲?有事?”
黄玲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坐下之后,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他了解了黄玲。有事说事,从不拖泥带水。可现在她坐在这儿,欲言又止的样子,肯定不是小事。
他也不催,就静静地等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玲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周明远笑了笑。
“是要去总军区医院?”
黄玲愣住了。
她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满是诧异。
“周教授,您……”
周明远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你从总军区来的时候,我就预料会有这一天。”
黄玲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周明远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黄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是军队特批插班大四的,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军队会把你召回去。”
黄玲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原来他都预料到了。
周明远看着她,继续说:“你救活高海翔父亲那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后来韩流又来过几次,你突然请半个月假去云南……”
黄玲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周教授,对不起。我……”
周明远摆摆手,打断她。
“别说对不起。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黄玲。
“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黄玲看着他,如实说:“我不想离开省人民医院。您在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把王秀秀他们交给我带,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周明远点点头,没说话。
黄玲继续说:“但总军区那边,也确实需要建心外科。韩流带我去了一趟麻栗坡烈士陵园,我看见了他副连长的墓碑。二十四岁,弹片扎进心脏,战地医院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就那么没了。”
她顿了顿。
“这件事,让我心里不太舒服。我觉得,既然我能做这件事,就应该去做。”
周明远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所以你想去?”
黄玲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去,是借调。”
周明远愣了一下。
“借调?”
黄玲把她的想法说了一遍。军地联合借调,只是人过去帮忙建心外科。等心外科建起来,人带出来,她再回来。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黄玲,你这个办法,想得挺周全。”
黄玲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周教授,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黄玲深沉吟一下。
“我想把王秀秀带走。”
周明远的眉头动了动。
黄玲赶紧解释:“不是调走,是借调。总军区那边新建心外科,需要有经验的人。王秀秀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二尖瓣置换已经能独立做了。有她在,我能更快把摊子撑起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医院心外科,现在的患者数量,其实并不饱和。赵春林的支架介入已经出师了,一般的冠心病患者他能处理。张红霞的室间隔缺损也做得不错。在加我们科那些其他医生,基本心外科的手术就全覆盖了。”
周明远听着,若有所思。
黄玲看着他,语气诚恳。
“周教授,我不是想挖咱们医院的墙脚。我是觉得,两边都需要人,王秀秀跟着我过去,既能帮总军区那边尽快上手,也能多见识一些复杂病例。等她回来的时候,水平只会更高。”
周明远看着她,“你想好了?”
黄玲点点头。
“想好了。”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黄玲,这件事,我暂时不能给你答复。”
黄玲愣了一下。
周明远继续说:“不是不同意,是不能现在同意。你刚才说的借调,需要院里领导点头。高海翔那边肯定会跟刘院长对接,等刘院长找我的时候,我再把这些想法提出来。这样才合规矩。”
他看着黄玲,语气温和。
“你放心,你的想法,我都会跟刘院长说。带王秀秀走,我觉得没问题。赵春林能撑起支架介入手术,其它的暂时没问题。”
黄玲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周教授,谢谢您。”
周明远摇摇头。
“别谢我。谢你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黄玲。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初收留你吗?”
黄玲摇摇头。
周明远笑了笑。
“因为你是个好苗子。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这姑娘将来能成大器。果然,你没让我失望。”
他语气变得感慨。
“说句实话,我舍不得你走。但你去做的事,是大事,是正事。总军区医院建心外科,能救多少人?那些当兵的,保家卫国,受了伤需要人救。你有这个本事,不去可惜了。”
黄玲听着,眼睛又有些发酸。
周明远看着她。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回去工作吧。等刘院长找我的时候,我知道该怎么说。”
黄玲站起身,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明远挥挥手。
“去吧去吧。记住,不管去哪儿,你都是咱们省人民医院出去的人。”
黄玲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教授。”
周明远抬起头。
黄玲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不管我去哪儿,您永远是我老师。”
周明远看着她,“我认你这个学生。行了,走吧。”
黄玲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