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内科主任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戴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两眼盯着办公桌对面的墙。从心外科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坐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李秀英青灰色的脸,半睁的眼睛,监护仪上那条偶尔颤动一下的直线。还有陈旭跪在推车上做心肺复苏的背影,白大褂湿透了,手臂在抖。
她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杂沓的,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开的,是推开的。“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墙上的灰簌簌地掉下来,落在门框上。
三个女人站在门口。
最前面的那个四十岁左右,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她的两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后面那个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发披散着,脸上全是泪痕,眼泪还在往下淌,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最后面那个年纪最大,四十多岁,梳着一个低马尾,脸上的皱纹很深。她没有哭,但眼神绝望。
戴丽华站了起来。她没见过她们,但她从她们的脸上读出了她们是谁。
“你们是李秀英同志的家属?”她的声音还算稳,但她的眼神已经不稳了。那三个女人的目光像三把刀子,齐刷刷地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发紧。
最前面那个短发女人开口,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你是戴丽华?”
“我是。”
“就是你,不让我妈转去心外科?”
戴丽华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抖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有不让转”,想说“我只是建议先控制感染”,想说“按规矩来”。但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她知道,那些话,在这个女人的面前,在她们母亲已经死了的事实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短发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走进办公室,就站在门口,门槛把她的脚步挡住了,像一个无形的边界。但她站在那里,比走进来更有压迫感。
“我爸说了,早上我妈心慌得厉害,陈医生说要请黄主任会诊。你不同意。你说不用找黄主任,你说感染控制住了房颤就好了,你说用止咳药让病人休息。”
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是从父亲嘴里听到的那些话。
“戴主任,我问你。我妈死了,你知道吗?”
戴丽华辩解着,“李秀英同志的病情发展很快,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尽了最大努力?”后面那个长发女人突然说。她往前冲了两步,被短发女人拦住了,她没有停,她的声音从短发女人的肩膀后面传出来,刺耳的,破碎的,带着哭腔。
“尽了最大努力,我妈怎么死了?你告诉我,她怎么死了!她住院的时候还能说话,还能吃饭,还能叫我名字!住了四天,人就没了!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尽力的!”
她哭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抓着短发女人的胳膊,指甲掐进衣服里。
戴丽华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她是内科大主任。她管着四个专业,一百多张病床,几十个医生。她见过病人家属哭,见过病人家属闹,见过病人家属指着医生的鼻子骂。她有一套成熟的、经过无数次验证的应对流程……先安抚情绪,再解释病情,最后表明态度。这套流程她用过很多次,每次都管用,每次都能把场面控制住。
但这一次,这套流程失效了。不是她的技术不行,是她的心里有愧。
她知道李秀英不该死。她知道如果早上同意陈旭的请求,让黄玲来会诊,调整治疗方案,李秀英可能不会心跳骤停。她知道从心内科到心外科只有几分钟的路,但她的决定让这几分钟变成了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声音很低沉。
“我爸说,我妈停止呼吸二十多分钟,才送到心外科的。二十多分钟,你们就让她那么躺着,没有人能救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戴主任,我妈妈才五十九岁。她还没看到孙子结婚,还没享过一天福。她在纺织厂站了几十年,两条腿都是静脉曲张,一按一个坑。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说过一句重话。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你们怎么就不让黄主任救她呢?”
戴丽华的嘴唇动了几下。她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呼吸都困难。
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黄玲没有救活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三个女人的目光同时变了。短发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长发女人的哭声停了一瞬,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戴丽华撕了。
“你说什么?”短发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戴丽华往后退了半步。办公桌在她身后,退无可退了。
“病人送到心外科的时候,是黄玲宣布没有生命体征的。她……”
“你放屁!”
短发女人的声音炸开了,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病人,有家属,有医护人员,都伸着脖子往里看,小声地议论着。
“我爸说得清清楚楚!我妈停止呼吸二十多分钟才送到心外科!二十多分钟!你耽误了二十多分钟,然后把责任推给一个最后才接到病人的医生?戴丽华,你还是人吗?”
短发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戴丽华,一秒钟都没有移开。
“你是内科主任,我妈是你的病人!你不管她,你不让别的医生管她,你就让她那么躺着,躺到心跳停了,躺到人死了!现在你跟我说,是别人没救活她?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还有良心吗?”
长发女人又哭起来了,这次哭得比刚才更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尖细的,凄厉的。
年纪最大的那个女人没有哭,也没有骂。她只是看着戴丽华,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妈死了。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吗?”
戴丽华的眼眶红了。不是她难过,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体面、所有的权威,在这一刻都被撕得粉碎。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病人家属,护士推着治疗车路过时放慢了脚步,几个医生从办公室出来,小声地问旁边的人“怎么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
戴丽华站在那里,看着三个女人,看着走廊里那些目光。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
“这件事,医院会调查的。如果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会推卸。”
短发女人擦了一把眼泪,冷笑了一声。
“调查?你们自己调查自己?我妈妈死在你们手里,你们自己调查自己?戴丽华,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她转过身,拉着两个妹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们会去找院长。我们会去找军区。我们会去告。我妈妈不能白死。”
三个女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还在回头看,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戴丽华站在办公桌后面,她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的手在抖。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门还开着,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在地板上,一片惨白。
她慢慢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进了锁孔。
走廊里的议论声被门板隔在了外面,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她睁开眼睛,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张院长,我是戴丽华。有件事,我要向您汇报。心内科一个病人去世了,家属来闹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跟您详细说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有空。你过来吧。”
戴丽华放下电话,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