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周,天更冷了。黄玲时不时的带着徒弟们去心内科听诊。
黄玲早上走到办公室里,看到王秀秀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体外循环原理》,看着。其他人也在看着笔记。
看见黄玲进来,几个人都抬起头。
“黄主任早。”
“黄主任,今天还去心内科听诊吗?”
黄玲点点头。
“去。昨天还有几个病例没听完。今天早点去,趁刘主任查房之前。”
几个人赶紧收拾东西,听诊器挂好,笔记本拿好,跟着黄玲往外走。
一行人下了楼,往二楼东头走。
心内科病区的走廊里,刘芳正站在护士站旁边交代什么。看见黄玲她们,她脸上露出笑容。
“黄主任,又来了?昨天那几个病例听完了?”
黄玲走过去。
“听完了。今天想看看新入院的。刘主任,有合适的吗?”
刘芳想了想。
“有。昨天晚上收了一个,62岁,退休军官,叫纪连海。主诉胸闷胸痛,持续了三四天了,今天早上又疼了一次。心电图有点问题,但不是特别典型。我正准备去查房,你们跟我来。”
她转身往病房走,黄玲带着徒弟们跟在后面。
纪连海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双人病房里。靠窗的床位,床头柜上放着几本军事杂志,还有一个搪瓷缸子,老人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女儿,正在给他削苹果。
看见刘芳进来,纪连海撑起身子。
“刘主任,早。”
刘芳走过去,笑着介绍。
“纪老,这位是心外科的黄主任,省人民医院来的专家。今天带学生来咱们科里听诊,我让她给您看看,行吗?”
纪连海看了黄玲一眼,点点头。
“行。省人民医院的专家,我听说过。”
黄玲走过去,先问了问基本情况。纪连海一一答了,声音有些低沉,但条理清楚。问完病史,黄玲拿起听诊器,贴在他胸口。
她听得很仔细。心尖区、主动脉瓣区、肺动脉瓣区、三尖瓣区,每一处都听了十几秒。听诊器在胸壁上慢慢移动,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直起身,把听诊器摘下来。
“纪老,您这个情况,我建议做个造影。”
纪连海愣了一下。
“造影?什么造影?”
“冠脉造影。就是往血管里打点药,看看冠状动脉有没有狭窄。”黄玲说得简单明了,“您这个胸闷胸痛,不像是普通的心绞痛。心电图虽然不明显,但听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心音有些异常。做个造影,看得清楚。”
纪连海想了想。
“行。那就做。”
他女儿在旁边有些担心。
“爸,这造影……有风险吗?”
纪连海摆摆手。
“有什么风险?人家专家说了做,就做。”
黄玲看着他们,心里却有些犹豫。
造影需要支架备用。万一造影发现严重狭窄,就需要放支架。总军区医院有支架吗?有。去年她给那个心梗病人做手术的时候,还剩了一个。那个支架,被戴丽华拿走了。
她不想去找戴丽华。
上周在心内科听诊,戴丽华来撵人,王秀秀跟她吵了一架。虽然最后戴丽华灰溜溜走了,但那梁子结得更深了。现在去找她要支架,她会给吗?
就算给,也会刁难一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一场争执。
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纪老,”黄玲开口,“总军区医院的造影设备是好的,但支架……目前可能不太方便。我建议您去省人民医院做,那边条件更好,我也可以帮您联系。”
纪连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省人民医院?”
他女儿在旁边接话。
“省人民医院挺远吧,我爸这身体,折腾不起。”
纪连海看着黄玲。
“黄主任,我听说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做支架的医生,是你带的徒弟?”
黄玲愣了一下。
“您听谁说的?”
纪连海笑了。
“我在部队待了一辈子,这点消息还是能打听到的。你在省人民医院干过,周明远教授的得意门生,做支架手术一把好手。现在借调到总军区医院,带了一帮徒弟。”
他看着黄玲。
“黄主任,我不去省人民医院。就在这儿做。你给我做造影,如果需要支架,就在这儿放。我相信你。”
黄玲站在那里,开始为难了。
老人信任她,可她不能不顾现实。支架在戴丽华手里,她不想去要,更不想在病人面前跟戴丽华起争执。
“纪老,我……”
“黄主任。”纪连海打断了她,语气认真,“我在部队当了一辈子兵,最烦的就是推来推去。你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直说。别让我跑来跑去的。”
病房里安静下来。
几个徒弟站在旁边,互相看了看。王秀秀站在门口,看着黄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
“黄主任,支架的事,我去跟戴主任说。”
黄玲转过头看着她。
“刘主任……”
刘芳笑了笑。
“你别管了。我去说。支架是心内科的东西,我这个心内科主任去要,名正言顺。”
她转身往外走。
黄玲想叫住她,她已经快步出了病房,往走廊那头去了。
纪连海靠在床上,看着黄玲。
“黄主任,这个刘主任,是个爽快人。”
黄玲没说话,心里却不太踏实。刘芳去找戴丽华要支架,戴丽华能给吗?就算给,会不会又闹出什么事来?
她站在床边,等着。
几个徒弟也站在旁边,谁都不敢说话。王秀秀走到黄玲旁边,压低声音。
“黄玲,要不我跟着去看看?”
黄玲摇摇头。
“不用。等着。”
刘芳去了十来分钟。
回来的时候,她不是一个人。
戴丽华跟在后面,白大褂里面是军装,脸有点长。她走进病房,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黄玲身上。
黄玲站在那里,没说话,看着她。
戴丽阴沉着脸,开口了。
“黄主任,支架的事,刘主任跟我说了。但我得把话说清楚。支架是心内科的东西,是去年进的那批耗材里的。做不做造影,放不放支架,是心内科的事。你一个心外科的人,插手心内科的事,这不合规矩。”
黄玲看着她,没辩解。
纪连海不干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你是内科主任?”
戴丽华转过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我是内科主任戴丽华。”
纪连海点点头。
“戴主任,我问你。”
戴丽华愣了一下。
“您问。”
纪连海看着她,带着军人的威严。
“第一,这个医院,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
戴丽华瞪着眼睛看着纪连海。
“当然……”
“第二,黄主任是不是这个医院的医生?”
戴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是借调的……”
“借调的也是医生。”纪连海打断她,“她能治病,能救人,对不对?”
戴丽华没说话。
纪连海继续说:“第三,我是不是这个医院的病人?”
戴丽华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您是……”
“那就行了。”纪连海靠在床上,语气淡淡的,“我是病人,黄主任是医生,她能给我治病。你拦着,为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
几个徒弟站在旁边,谁也不敢吱声。纪连海的女儿站在床边,看着戴丽华,眼神里带着不满。刘芳低着头,假装在看病历。
戴丽华的涨红着脸。她想反驳,可老人说的话都在理,她根本没法反驳。
她站在那里,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
沉默了十几秒,“黄主任,支架在我办公室。你让人来拿。”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节奏似乎很快。
病房里此刻安静了几秒。
纪连海哼了一声。
“当兵的,最见不得这种推来推去的人。”
他看向黄玲。
“黄主任,支架有了,能做不?”
黄玲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能。”
她转过身,看向王秀秀。
“秀秀,你去戴主任办公室拿支架。”
王秀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黄玲又叫住她。
“秀秀。”
“嗯?”
“拿了就回来,别多话。”
王秀秀笑了笑。
“放心。”
她推门出去了。
黄玲转向刘芳。
“刘主任,造影室今天能用吗?”
刘芳点头。
“能用。我让人去准备。”
“好。二十分钟后,送病人过去。”
刘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黄玲走到纪连海床边,弯腰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血压。
“纪老,待会儿做造影,您别紧张。打一点麻药,不疼。整个过程大概半个小时,您躺着别动就行。”
纪连海看着她,笑了。
“黄主任,我打了二十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造影,不至于紧张。”
黄玲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纪连海被推进了心内科的造影室。
黄玲已经换好了铅衣,站在操作台前。DSA机器已经预热好了,屏幕上显示着灰色的背景。操作台上摆着各种导管、导丝、球囊,还有王秀秀刚从戴丽华办公室拿来的那个支架……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网状管。
去年剩的那个。总军区医院最后一个支架。
几个徒弟站在造影室角落的观察区,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周志强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忘了写。李建国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操作台。大家都看着。
刘芳站在操作台旁边,帮忙递东西。
“开始吧。”黄玲说。
她接过穿刺针,在纪连海右侧腹股沟处消毒、麻醉,然后摸到股动脉搏动的位置。穿刺针进入血管的那一刻,她手腕轻轻一转,动作精准流畅。
屏幕上,导丝顺着穿刺针送入,缓缓上行。冠状动脉的影像渐渐清晰。
黄玲盯着屏幕,手指稳稳地推动着导丝。
左前降支,中段,狭窄。
不是完全闭塞,但狭窄程度超过百分之九十。血流勉强通过,像一条被挤压的河流,在狭窄处挣扎着往前涌。
“看到了吗?”黄玲指着屏幕上的狭窄部位,对观察区的徒弟们说,“左前降支中段,百分之九十五狭窄。这就是纪老胸闷胸痛的根源。”
周志强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黄玲转向刘芳。
“刘主任,需要放支架。”
刘芳看着屏幕上的狭窄部位,深吸一口气。
“放。”
黄玲拿起那个支架,套在球囊导管上,顺着导丝缓缓送入。屏幕上,支架的标记点一点点靠近狭窄部位。
“定位。”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确认位置准确。
“释放。”
球囊扩张,八个大气压。
屏幕上,金属支架缓缓张开,紧紧贴住血管壁。原本狭窄的血管被撑开,血流一下子通畅起来。
“释放完成。”
她退出球囊,再次造影。
屏幕上,左前降支血流恢复,TIMI三级。支架位置精准,没有移位,没有残余狭窄。那个小小的金属网状管,在屏幕上闪着光,撑开一条生命的通道。
观察区里,几个徒弟同时舒了一口气。周志强的手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把整个过程记了下来,几个人都聚精会神的看着。
黄玲摘下铅帽,额角有汗珠。她看着屏幕上的造影图像,微微笑了笑。
“好了。送病人回病房。”
她转过身,看向观察区的几个徒弟。
“看清楚了吗?”
几个人齐声回答。
“看清楚了!”
“回去把过程写下来。明天交给我。”
“是!”
纪连海被推出造影室的时候,脸色比进来的时候好多了。他女儿迎上去,抓着他的手。
“爸,你感觉怎么样?”
纪连海笑了笑。
“没事。就跟睡了一觉似的。”
他转过头,看着黄玲。
“黄主任,谢谢你。”
黄玲摇摇头。
“应该的。”
纪连海被推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黄玲站在造影室门口,脱掉铅衣,活动了一下肩膀。四个徒弟从观察区出来,围在她旁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
“黄主任,那个支架放进去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周志强说。
李建国也点头。
“是啊,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狭窄的地方一下子通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建推了推眼镜。
“黄主任,我回去一定好好写。每个步骤都记下来。”
黄玲看着他们,笑意堆满脸。
“行了,别拍马屁了。回去写作业。”
几个人笑着应了,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黄玲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造影室的方向。
想起去年放支架的那个患者。
去年她是实习生,被戴丽华的禁令压着,连救人都要偷偷摸摸。
现在不一样了。
她是心外科主任,带着一群徒弟。支架是戴丽华亲手交出来的,病人是主动要求她做的。她站在造影室里,光明正大地放了一个支架,给四个徒弟全程观摩学习。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好。
黄玲转身,继续往前走。
徒弟们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轻快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