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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谢琛后来回忆的，那个沉默的男生如同悄然升起的星辰，不动声色地侵入了原本只属于他的轨道。
最初的不甘与敌意，是真实的。母亲言语间的不服，他自己看到榜首易主时那股窒闷，在母亲的鼓励甚至“授意”下，他将齐宁钉成了一个必须击败的对手。
每一次成绩公布，红榜最顶端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便是一场静默的擂台，分数是拳脚。你来我往间，谢琛第一次惊讶地察觉，有人竟能完全跟上他思维的节奏，甚至在某些刁钻的拐角，那道沉默的身影反应比他更快半分。
在这种无声的角力中，一种陌生的感觉破土而出。那不再是俯瞰旁人时的轻慢优越，而是全部心神被一个旗鼓相当、甚至可能更优越的存在牢牢攫住、必须全力以赴的亢奋。
他开始调整视角去审视这个对手——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骑着哐当作响的自行车，他一向自认沉稳冷静，然而这个男生却更加沉静的不似少年，即便面对他近乎挑衅的目光，依旧静如深潭。
谢琛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能在贫瘠中扎根，在沉默中绽放的人，在他面前，自己那些因优越而生的不甘不服，反而显得浮躁又落了下乘。
他先是别扭地，后来越发平静地承认：齐宁的确是个值得他尊重的对手。
承认别人优秀，并不等于否定自己。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就算只能做乔戈里峰，乔戈里峰也不是小土坡。除了齐宁这个意外，面对身边绝大多数人，他依然可以保有那份基于实力的骄傲。
可惜并不是谁都能懂这份惺惺相惜。
八卦与攀比，依然是小镇居民最热衷的消遣，谢家在镇上有头有脸，齐宁却是只身一人从邻镇来求学的少年，沉默寡言，看上去绝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久而久之，一些看人下菜的言论便在镇民中流传开来：说齐宁成绩虽好，但性子孤僻，阴气沉沉不像个正常孩子，以后进了社会准吃亏；还得是谢主任家的琛琛那样，学习好、性格又开朗，才是有前途的样子。
渐渐地，不仅大人间认同这套说辞，连同学间也传开类似的论调，将两人的比较从成绩延伸到性格、家境，乃至虚无缥缈的“未来”。
谢琛第一次听到母亲，还有齐宁小学时的一位班主任，用那种带着隐隐的蔑视的语气对人说这些话时，感到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惊愕。
他从未想过，自己渐渐视作棋逢对手的交锋，在旁人嘴里竟然沦落成了这样的谈资。
他正因为那些话莫名其妙，后来又发现，这股歪风的源头，竟然就是他的母亲。
这让他简直羞耻。
他甚至觉得，一向让他钦佩的母亲怎会如此愚蠢，当着你的面，别人说齐宁是只会读书的“怪胎”；背着你，对你“优秀”的儿子，何尝不会嗤笑他是需要靠贬低对手才能维持优越感的可怜虫？
他问陈漪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陈漪不以为意：“这是在给你的中考造势，算是心理战，打击对手的信心。”
她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谋划，“我的儿子，连个小镇都还没走出去，怎么能输给人？”
谢琛第一次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光看着母亲。
这不是造势。是恶毒。
而且，你们还是老师。
那他又成了什么？
陈漪并未因儿子的“羞耻”而收敛，中考前，这种氛围到了顶点。她和身边那些人似乎达成一种共识：两个男孩的竞争，已是“全面”对“片面”、“阳光”对“阴郁”的较量，他们热切地期盼着，甚至可以说是需要谢琛去证明这一点。
那段时间，谢琛看着贴在墙上的中考倒计时，忽然觉得无比厌倦。
他从小到大引以为荣的骄傲，却原来，早已沦为了虚荣攀比的工具。
当母亲又一次兴致勃勃地引导那些议论时，他心中那份桀骜，终于凝成了一个冷静而决绝的叛逆。
也做出了一个冷静又叛逆的决定，在中考上“自杀式”败北。
数学和物理各填错两道选择题，文综几道大题也适当偷工减料，确保自己能迈进市一高的门槛便停了笔。
走出考场时，他心里异常平静。
这听起来或许很傻，很冲动。但于他而言，这更像一场必要的清洁——他亲手褪下那份虚浮的光环，将自己从那些粘腻的、不洁的期待中彻底剥离。
他要让母亲，也让所有人明白，他的成绩与价值，只属于他自己。它不该成为任何人炫耀的勋章，或者攻击他人的武器。如果这荣耀带来的只是这些，那他宁可亲手将它砸碎。
成绩公布，齐宁一骑绝尘，成为全市瞩目的中考状元，而谢琛的名字，隐没在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他的方法奏效了，尽管临河镇那帮老同学太不给力，让他和齐宁依然成了镇上唯二考上市一高的学生，但再无人将他这个排名黯淡的“小透明”与状元相提并论了，那些关于性格与家境的荒谬比较，也随着分数的落差，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陈漪的失望与愤怒溢于言表：“我不信你会跟他差这么多！我一直跟人说，你和他不相上下！结果这次低了三十多分！你让我脸往哪儿搁？”
“连个小镇的第一都守不住，你还有什么指望？”
“这个暑假哪也别想去！给我好好反省！”
看着母亲的暴怒，谢琛依旧只有平静。
“我不会反省。”他说，“我没错，我只是不想再做你攀比的棋子。”
“她后来，说了很多打击我的话，我们的关系，从那时起，也就……破裂了。”
谢琛苦笑，“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她觉得我翅膀硬了，叛逆了，不听话了，的确，我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夺回了对自己人生的定义权，但也因此，她再也不敢像小时候那样，对我的事肆无忌惮地插手，做决定了。”
“云落，”他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像是要望到她心底最暗的角落，“你听过一种说法吗？有的人，或许一生都不会真正成熟。就像……有的人，或许一生都不懂得如何做父母。”
“父母的爱，并不像数学公式，注定能给出多少。那更像……一种能量。有的人能量充沛，能像太阳般温暖均匀地照亮孩子；而有的人能量有限，他们的爱，可能只是一束光。”
这束光会照在哪个孩子身上，甚至会不会照到哪个孩子身上……和孩子是否优秀，是否值得，关系不大，它更多取决于那个举着光源的人，也许他能量不济，眼界有限，又或者因为某些陈腐观念，导致他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给予者，但这是他的局限，不是我们的缺陷。”
“没被照到的孩子，或许会感到被忽视；被照到的那个，也可能会承受不该有的沉重。”
“可是生命终究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活着，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待，也不是为了乞求谁的爱，哪怕那爱和期待来自至亲。”
“若无法改变他们，那就改变自己。让自己……挣脱出来，哪怕现在力气还不够，但只要一直向前，早晚可以做到。”
“落落，”他伸出手，掌心包裹住她细微的颤抖，“你是一个很好、很值得被爱的孩子。”
苏云落抬起蒙蒙的眼睛。
她心底那些事，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她一直认为那是羞耻，是禁忌，是软肋，痛彻心扉又难以启齿。一个女孩，连父母都轻视她，别人知道了，难道不会也跟着轻视她？她还敢指望着世上谁的爱？还敢去相信谁的爱？
可他那么聪明，他一定猜到了，他想安慰她，又不忍直接去揭她的疤，所以剖开自己的过往，用他的疼痛来告诉她：你看，我也曾身处泥泞，你不孤独。
“谢琛……”她唤他的名字。
他伸手，擦去她滑下的泪，眼底有明亮而温暖的水光在流动。
苏云落的眼泪彻底决堤。
许多年了。这是第一次，她在一个人面前，哭得像那个被遗忘在野地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