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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赏会结束，众人余兴未消。
周屿之正想寻个由头带鹿晓寒离开——他需要时间消化她今日带来的更多冲击，也需要空间来处理自己心头那簇因她被众人瞩目、被争相夸赞而愈燃愈烈，却又因她一句“不熟”而掺杂了复杂涩意的火焰。
然而，几位兴致勃勃的老爷子却没打算放人。
“屿之啊，”秦爷爷率先开口，笑眯眯地拍了拍周屿之的胳膊，眼神却分明黏在鹿晓寒身上，“你公司事务繁忙，要有急事就先回去处理吧！让小鹿陪着我们几个老头子去茶室坐坐，聊聊天就行。”
李爷爷立刻附和：“对对，年轻人事业为重。我们就是喝喝茶，说说话，让小鹿陪着我们就好。”
周老爷子虽然想孙子也在，但看两位老友明显是冲着自家孙媳妇的才华和谈吐去的，那份得意感占了上风，便也大手一挥：“行了屿之，你要真忙就先走。小鹿在这儿，你放心吧！”
周屿之：“……”
他怎么可能放心，更不可能先走。眼前这三位，尤其是秦、李二位爷爷看鹿晓寒那炽热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的眼神，让他心头警铃大作。让他们单独和鹿晓寒喝茶？天知道话题会拐到哪里去，会不会又提起什么“孙子”、“外孙”？
“我不忙。”周屿之面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正好也有些渴了，陪爷爷和秦爷爷李爷爷一起喝杯茶。”
他走到鹿晓寒身侧，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虽未用力，却是一个清晰的、带着保护与占有意味的姿态。“走吧。”他低声道，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里面写着“别想逃”和“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鹿晓寒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只能硬着头皮，在几位长辈笑呵呵的目光（和周屿之无形的压力）下，一同移步至会所内一间更为幽静雅致的茶室。
茶室清幽，焚着淡淡的檀香。众人落座，话题仍不可避免地围绕着方才的画作，以及鹿晓寒那令人惊叹的鉴赏力。
“小鹿啊，你今天可是让我们几个老头子大开眼界！”秦爷爷端着侍者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脸上满是赞叹和未能“挖角”成功的遗憾，“那幅《寒山图》，老周买得值！还有那几幅古画的断代，尤其是对齐白石那幅工笔的见解，眼光毒辣，分析入木三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周老爷子红光满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仿佛那些赞誉都是夸他自己一般：“那是！我看人的眼光，还能有错？屿之，你可得好好珍惜小鹿！”
鹿晓寒被夸得脸颊发烫，只能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侍者是一位气质沉静的年轻女子，动作娴熟而优雅，开始温壶、置茶、注水，行云流水。上好的明前狮峰龙井在玻璃壶中舒展开嫩绿的芽叶，清雅浓郁的豆栗香气很快在茶室中弥漫开来。
李爷爷是资深茶客，端起品茗杯，先观汤色碧绿清透，再细嗅香气，然后抿了一小口，在口中略作停留，缓缓咽下。口吻略带遗憾地评论道：“这‘狮峰龙井’品质是顶好的，豆香清雅。只是……今日这水，怕是沸得急了些，水温偏高了一两分，损了它三分鲜爽气，可惜了。”
这原本只是茶痴随口的、略带吹毛求疵的点评，在座周老爷子和秦爷爷虽然也爱茶，但于此道钻研未必有李爷爷精深，闻言多是点头附和，觉得茶已极好，并未深究那一两分水温的细微差别。
然而，一直安静旁听的鹿晓寒，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接了一句：
“李爷爷说得极是。这款明前狮峰龙井，芽叶极嫩，最是娇贵。泡它的水，最好是蟹眼初生、微有波澜之时（约85-88℃），快进快出，方能最大程度激发它的兰花香和鲜爽味。水温若是过了九十，哪怕只多几秒，那股子鲜活灵动的‘山头气’便要打折扣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是在分享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窍门。
李爷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比刚才看到名画时更甚的惊喜：“哦？！小鹿，你连这个都懂？说得在理，太在理了！就是这个‘山头气’，最难保留！
周老爷子看着鹿晓寒，眼神更加深邃探究。秦爷爷则是遗憾得直咂嘴，再次懊恼自家孙子不争气，没能早点遇上这样的姑娘。
鹿晓寒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又说多了。她连忙掩饰地笑了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李爷爷过奖了。”
然而，她这份过于惊人的“杂学”储备，已经彻底点燃了几位老人家的谈兴。接下来的时间，话题从茶道蔓延开去，到古典园林的造景意境，到某件稀世瓷器背后的历史典故，甚至到某种即将失传的传统手工艺的现状与保护……鹿晓寒虽极力收敛，但每每被问到或谈及她真正熟悉和热爱的领域时，眼中便会不自觉流露出专注而璀璨的光彩，言辞间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既有扎实的知识底子，又不乏年轻人才有的新颖视角和深切关怀。
而一旁的周屿之，彻底被晾在了一边。
他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看着鹿晓寒在几位长辈中间，从容自若，侃侃而谈。几位老爷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喜爱，甚至是一种对待忘年知音般的尊重。
他插不上话。
那些关于笔锋墨韵、茶水温火、园林意趣的话题，离他的世界太远。他的领域是财务报表、并购协议、市场博弈、资本运作。在这些浸淫传统文化数十年的长辈和显然家学渊源极深的鹿晓寒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商业成就和手腕，此刻显得如此……“俗气”和格格不入。
他就像个误入雅集的多余人。
插不上话，也融不进去。只能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鹿晓寒如鱼得水，与几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长者谈笑风生。她偶尔眼波流转间，会不经意地扫过他，但那目光很快便掠过，重新投入那令他陌生的、充满诗书画意的话题中去，不曾为他停留半分。
他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侧耳倾听秦爷爷讲述某位隐逸画家的轶事时，那专注而发亮的眼眸，像盛着星子。
看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模仿李爷爷所说的某种失传笔法时，那份自然而然的灵动与熟稔。
看着她因为周老爷子一句风趣的调侃而忍俊不禁，唇角弯起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她在这个世界里，是如此自在，如此耀眼，如此……遥不可及。
而他，周屿之，明远科技说一不二的总裁，无数人仰望巴结的对象，此刻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这里，像个摆设。那些他赖以自信的成就、地位、财富，在这个由千年文脉和风雅趣味构筑的空间里，失去了所有分量。
“咔哒。”
一声轻响，是骨瓷杯底与坚硬檀木桌面碰撞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突兀的决断力，打断了茶室中渐入佳境的和谐氛围。
周屿之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间带来了压迫感。他没看任何人，长臂一伸，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鹿晓寒的手腕。
鹿晓寒正侧耳听着李爷爷讲述某方古砚的来历，手腕骤然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惊得她“啊”地轻呼一声，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他铁箍般的手掌握得更紧，甚至有些发疼。
“周屿之，你干什么？”她愕然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翻滚着暗沉情绪的眼眸里，心头一跳。
周屿之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和惊诧，转向周老爷子他们，语气是尽力维持的平稳，却依旧透出一丝生硬的急促：
“爷爷，秦爷爷，李爷爷，抱歉，打扰各位雅兴了。”
他顿了顿，握着鹿晓寒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重新融入那个他无法企及的世界，消失不见。
“我们……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处理。” 他找了个最蹩脚却也最无法被当场驳回的理由，“今天就不能多陪了，改日再向各位长辈赔罪。”
说完，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和询问的机会，拉着鹿晓寒就朝茶室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