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启动,引擎低吼,载着两人之间未散的硝烟和令人窒息的沉默,驶离江边。前方的路段渐渐偏离主干道,路灯稀疏,两旁是待开发的荒地和稀疏的树林,在浓黑夜色里显得格外僻静。
突然!
前方岔路口毫无征兆地冲出一辆灰扑扑、车漆剥落的破旧面包车,像一头失控的蛮牛,猛地一个甩尾,横亘在了并不宽阔的路中间!
周屿之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将刹车狠狠踩到底!
“嘎——吱——!!”
轮胎与粗糙路面摩擦发出的尖啸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抛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鹿晓寒短促地惊叫一声,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但距离实在太近了!
“砰——!!”
一声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呻吟。周屿之这辆性能优越的轿车,车头右侧还是无可避免地撞上了面包车锈迹斑斑的侧后厢。
安全气囊并未弹出,但撞击的震动让两人头晕目眩。
“待在车里!别下车!” 周屿之在撞击的余震中厉声喝道,眼神瞬间锐利如鹰。他立刻去摸中控台的手机准备报警——这种时间、这种地点、如此精准的拦截撞击,绝不可能是意外!
然而,对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专业!
“哗啦——!!!”
刺耳至极的玻璃爆裂声!一根沉重的铁棍从破碎的驾驶座窗外狠狠捅入,残余的玻璃碴如同冰雹般溅落!几乎在同一瞬间,副驾驶的车门被另一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车内昏暗的光线照亮了车外几张模糊而凶悍的脸。
鹿晓寒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具体模样,只感觉一只带着浓重汗味和烟味的大手,攥着一块气味刺鼻的湿手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另一侧,周屿之也遭到了同样的对待。
浓烈而古怪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直冲大脑。鹿晓寒只来得及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眼前便迅速被黑暗吞噬,意识沉入无底深渊。
周屿之最后的视野里,是她软倒下去的身影,和他自己徒然伸向破碎车窗、却最终无力垂落的手。
……
不知过了多久。
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灌入肺部,激得鹿晓寒咳嗽着苏醒过来。后颈和太阳穴传来钝痛,嘴里残留着令人作呕的化学品味。
她发现自己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捆在一起,动弹不得。身下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地,头上是一盏破旧的白炽灯,是一个空旷破败、堆满废弃杂物和油桶的仓库。
周屿之就在她身旁不远,同样被捆得结实,但似乎比她醒得早,正靠在一个生锈的铁架上,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沉。他的额角有一小块擦伤,渗着血丝,西装凌乱,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正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和看守他们的人。
四个男人。
为首的是个眼角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蹲在不远处一个倒扣的油桶上抽烟,眼神凶狠而警惕。另外三人分散站着,或靠墙,或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和铁棍,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他们都穿着普通的旧夹克或工装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间透着股狠劲儿。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周屿之沉声开口,声音因为药效和干渴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威压。他试图挪动身体,绳索勒进皮肉,但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有冰冷的审视。
“少废话!” 疤脸男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一声,声音粗嘎,“周总,有人想请你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待几天。放心,只要配合,保你全须全尾。”
鹿晓寒的心脏沉到了谷底。商业绑架?寻仇?目标明确是周屿之。自己完全是被殃及的鱼池……不,或许在对方眼里,也是可以利用的筹码。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尖叫和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明显的刀具面前,只会激怒对方,招致更糟的后果。她必须观察,必须思考。
“大哥,这妞儿怎么办?一起绑来的。” 一个染着黄毛、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弟凑到疤脸男身边,朝鹿晓寒努了努嘴。
疤脸男漫不经心地扫了鹿晓寒一眼。月光下,她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一副文弱学生样。
疤脸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先绑着,别碍事。等雇主吩咐。” 显然,鹿晓寒在他们计划里属于“添头”,暂时没打算特别处理。
这时,周屿之突然挣扎着坐直了些,对着疤脸男提高了声音:“你们放过……”
“她”字还没等他说完。
旁边,原本一直低着头、瑟缩着仿佛吓傻了的鹿晓寒,突然毫无预兆地、用被捆在一起的双脚,铆足了力气,朝着周屿之的方向狠狠踹了一脚!
“咚!” 一声闷响,正踹在周屿之的小腿上。
周屿之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错愕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鹿晓寒。
“放过你?你想得美!”
鹿晓寒的声音比他更大,更尖利,瞬间盖过了他,也吸引了所有绑匪的注意。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凄楚、怨愤,还有一种……诡异的激动?
紧接着,在所有人——包括周屿之——惊愕的目光中,鹿晓寒的眼泪说来就来,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哇——!!!”
她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得撕心裂肺,充满了“长期压抑后终于崩溃”的颤抖和哽咽,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阵阵回音。
“几位大哥!!!”
她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对着疤脸男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严重破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
“你们……你们真的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苍天有眼!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仓库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四个绑匪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错愕,甚至怀疑这女的被吓疯了?连疤脸男嘴里的烟都忘了抽,差点掉下来。
周屿之更是彻底僵住,瞳孔地震,看着鹿晓寒那张糊满泪水、大脑一片空白。她在说什么?!她在演哪一出?!刚才踹他那一脚……是剧情需要?!
鹿晓寒却仿佛进入了状态,她挣扎着,用被捆住的双脚和膝盖,艰难地朝着疤脸男的方向又挪近了一点,仰着脸,声泪俱下地继续控诉,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大哥!你们不知道!他不是人!他是禽兽!是变态!他有病!严重的精神病加控制狂!”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积压了千年的委屈一次性倾泻出来。
“他把我关起来,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任何人,动不动就发疯打我骂我!你们看他长得人模狗样,西装革履,其实心理扭曲到了极点!他……他还……”
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住,仿佛羞于启齿,又充满了恐惧,身体配合地剧烈颤抖起来,被捆住的手腕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立刻又添了几道红痕,加上散乱的头发、脏污的衣裙、凄楚绝望的眼神……
活脱脱一个长期遭受非人虐待、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的可怜受害者形象!
“我身上的伤……新伤叠旧伤……呜呜……我逃跑过好多次,每次都被他抓回来,打得更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完了……”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种绝望中迸发出的、对“解救者”的感激和依赖,演得淋漓尽致。
周屿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着鹿晓寒那堪比奥斯卡影后附体的表演,感受着绑匪们投来的、从疑惑逐渐变成“原来如此”甚至夹杂了一丝同情的目光,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以及一种荒谬到极点的……无力感。
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瞬间切换频道,演上这么一出苦情大戏的?!
而且,踹他那一脚……是真疼。
鹿晓寒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几个绑匪的反应。疤脸男皱着眉,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黄毛小弟脸上已经露出了明显的同情和不忍;另外两个也停止了把玩刀具,认真听了起来。
她知道,第一把火,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