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一个傍晚,周屿之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李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递过去:“周总,南城那边来消息了。”
周屿之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了李铮一眼。李铮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消息值得亲自送进来,什么消息发个信息就够了。能让李铮亲自跑一趟的,一定不是小事。
“钱文昌的经济案,检察机关已经正式立案调查。”李铮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钱丰的强奸案也并案处理,证据链完整,检察院已经批准逮捕。另外——”他顿了顿,“绑架案那边也有了突破性进展。那个中间人交代了,指使者就是钱文昌。雇佣绑匪的资金链,从他名下的空壳公司,经过三层转账,最终流到了绑匪头目的账户。虽然钱文昌辩称是手下人自作主张,但这条线已经足够将他与绑架案紧密关联。警方正在补充侦查,预计近期会追加指控。”
周屿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绑架案。那个夜晚,废弃的仓库,铁棍砸在水泥地上的火星,鹿晓寒在月光下暴起的身影,以及——她明明可以跑,却选择了回来。
“目前消息还在内部流转,没有对外公布,预计这一两天就会出正式通报。”李铮补充道。
周屿之翻开文件,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法律术语、案件编号、涉案金额、罪名列举——这些冰冷的文字,在他眼里却像一个个跳动的火焰。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确定不会再有变数了?”他问。
“不会。”李铮的回答很笃定,“证据链是闭环的。钱文昌的行贿记录、资金流水、证人证言,全部吻合。绑架案那边,中间人的口供和资金流向都能对上。钱丰那边更不用说了,DNA、监控、威胁录音,铁证如山。检察院的人说,这几个案子是他们近几年经手的最扎实的案子之一,几乎没有辩驳空间。”
周屿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深的夜色上。
“鹿晓寒知道了吗?”他问。
李铮摇了摇头:“消息还没公布,她应该不知道。这几天她在忙‘天穹计划’的合同审校,没有关注南城那边的动态。”
周屿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李铮会意,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屿之登陆observer_07的账号,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与此同时,鹿晓寒正坐在自己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天穹计划”的合同草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通过后台加密渠道发来的消息。发件人的ID是一串她早已熟悉的字母:Observer_07。
鹿晓寒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神秘人已经有一阵子没联系她了。上次联系还是提醒她注意钱丰可能对她父母下手,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有音讯。她曾试着主动发消息,但没有回复。
她点开消息,内容只有几行字,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钱文昌经济案已正式立案调查。钱丰强奸案并案处理,检察院批准逮捕。另外,他们还牵扯到一桩绑架案。消息尚未公布,但已成定局。」
鹿晓寒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绑架案。
她以为那件事会不了了之。以为那些绑匪只是拿钱办事的小喽啰,背后的人永远不会被揪出来。可现在——
查清了。钱文昌。
那个在商场上周旋于政商之间的企业家,那个表面光鲜、背地里却买凶绑架的人。他不仅毁了林小雨的人生,还试图用暴力手段铲除商业对手。
鹿晓寒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激动。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确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立案了。调查了。逮捕了。
那些词她太熟悉了——立案、调查、逮捕——她在法学院背过无数遍,在文章里写过无数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为林小雨祈祷过无数遍。但当它们真正变成现实,变成可以触摸、可以确认的事实,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打了一行回复:
「真的吗?」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回了:
「千真万确。」
鹿晓寒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里积了一些灰,光线有些暗。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想起林小雨。想起那个深夜发来的长信,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被伤害后依然努力保持清醒的证据清单。想起她打电话来时颤抖的声音,想起她说“鹿鸣老师,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时那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现在,终于,走出来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Observer_07。没有你,这件事不可能这么顺利。」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
「不用谢。正义本该如此。」
鹿晓寒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帮我?」
这次,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鹿晓寒以为对方不会回复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却亮了起来。只有一行字,简短,冷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你不需要知道。」
鹿晓寒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语气——太熟悉了。不是内容,是那种感觉。那种“我说了算”的笃定,那种“就这样,不必再问”的不容置疑,那种明明隔着屏幕、却仿佛能看见对方微微挑眉的样子。像某个人。像某个她认识的人。
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凉。
周屿之。这个名字从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不可能。周屿之怎么会是Observer_07?Observer_07是她在这个专栏里认识的陌生人,一个隐藏在数字代号背后的影子。她从未在“鹿鸣文斋”的运营中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入职明远科技时,她的简历和个人信息与这个专栏没有任何关联。她和同事从不提及,周屿之怎么可能知道?就连宋欣然都不知道。
她仔细回想。注册“鹿鸣文斋”用的是专门的写作邮箱,从未与工作邮箱交叉。后台登录IP她定期清理,从未在公司网络下操作过。她的写作习惯、措辞风格,都与工作中的公文写作刻意区分。周屿之——那个每天被并购协议、技术合同和董事会报告淹没的人——他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渠道,能把“鹿鸣”和“鹿晓寒”这两个身份联系在一起?
不可能。
那是错觉。是深夜的疲惫让大脑产生了错误的关联。是因为Observer_07刚刚提到了绑架案,而她在那件事里与周屿之有过太深的交集,所以潜意识里把两个形象重叠在了一起。
对,就是错觉。
她松了一口气。
「好吧。」她回复,「不管你是谁,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