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晓寒站在画案前,铺开一张洒金宣,研墨,提笔,悬腕。她想了很多天。
给Observer_07写一幅字。那个人在暗处,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帮她查钱家的底,提醒她注意安全,在林小雨案最胶着的那些日子里,像一盏不灭的灯。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她。她只知道,他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想过写“大恩不言谢”,太俗。想过写“肝胆相照”,太重。最后,她选了《严先生祠堂记》。范仲淹写严子陵的,结尾那几句,她读过很多遍,每一次都心有所动。
笔落下去,墨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在丈量什么——不是字的间距,是她和那个人之间,隔着的那片看不见的距离。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笔锋沉稳,墨色匀净。苍苍二字写得开阔,像远山叠嶂;泱泱二字写得浩荡,像大江奔流。最后那八个字,她收紧了笔势,字字端正,像一个人站直了身子,遥遥地鞠了一躬。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走近,在旁边的空白处落下一行小字。笔尖很细,墨色很淡,像怕惊动什么:
“萤火虽微,愿为其芒。不知君是谁,但知君在侧。不敢谢,不敢忘。”
她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小印,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鹿晓寒。三个字,朱红色,清清楚楚。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长什么模样。可他帮了她那么多——查钱家、传消息、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掉暗箭。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觉得,她应该用真面目对他。不是鹿鸣,不是笔名,不是藏在网络深处的那个ID。是鹿晓寒。是她自己。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鹿晓寒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措辞得体、没有冒犯、不会让对方觉得突兀。
“先生,如果方便,能把您的地址给我一个吗?我想送您一件礼物,以表感谢。礼物不值钱,是我自己写的一幅字,请先生不要拒绝。”
发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复,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光,不知道他收到那幅字时会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她欠他一句谢谢。无法当面说出、只能写进字里的谢谢。
周屿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从办公椅上坐了起来。她要送他一幅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转得飞快——他不能暴露身份。Observer_07是她网上的盟友,是她信任的陌生人,是那个在暗处替她挡箭的影子。如果他暴露了,她看他的眼神会变,会多出感激、愧疚、或者别的什么他不想要的东西。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他。他只想让她觉得——她被爱着。
他把李铮叫了进来。李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待签的文件。
“李助理,”周屿之开口,语气平平的,“把你家地址给我。”
李铮愣了一下。“我家地址?”他把手里的文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表情从“有事找我”切换到了“你说什么”。
“周总,您这是——”
“我要接收一个快递。”周屿之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李铮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上,“不想让对方知道我的身份。”
李铮看着他,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然,从了然的变成了一种“我懂了”的微妙。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翻出地址,发给了周屿之。
“好的,周总。”他的声音维持着职业性的平稳,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好奇,有八卦,还有一种“我终于知道老板也有秘密”的暗戳戳的兴奋。
周屿之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你收。然后转交给我。”
“好的。”李铮站在那里,没有走。他在等,等周屿之给他一个解释,或者至少一个眼神,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周屿之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李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周总。”
“嗯。”
“那个快递——”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什么重要东西吗?”
周屿之抬起头,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李铮从里面读到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甚至有点笨拙的东西。
“一幅字。”周屿之说。
李铮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写的,想问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地址,想问您什么时候开始对字画感兴趣了。可他看着周屿之的表情,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周屿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睛。她要送他一幅字。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要送他一幅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闪而过,像夜风拂过湖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散了。
第二天,李铮到得比平时早。他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快递包裹,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还没什么人。他来到周屿之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周屿之已经到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周总,您的快递。”李铮把包裹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在那里。
周屿之看着那个包裹,“你可以出去了。”
李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周屿之已经走到了桌边,伸手拿起那个包裹,动作很轻,像在拿什么易碎的东西。李铮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屿之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牛皮纸,胶带封得很整齐,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李先生”,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把包裹翻过来,看了看寄件人那一栏——“鹿女士”。没有全名,可他认识这个字迹。
他拆开包裹。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牛皮纸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里面是一个画筒,深棕色的,木质,摸上去很光滑。他拧开盖子,把里面的宣纸抽出来,轻轻展开。
周屿之将那幅字平铺在桌上,手指轻轻按住宣纸的边缘,怕它卷回去。洒金宣上,墨色沉沉地落着,像深冬的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是一幅范仲淹的《严先生祠堂记》。
起笔稳,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稳,是那种——像一个人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前倾,却怎么都吹不倒的稳。笔锋过处,墨色有浓有淡,“云山苍苍”四字,苍字写得开,左边那一撇从浓到淡,像山脊从近处延伸到远方;苍字收笔时墨已半干,笔锋扫过纸面,带出几丝飞白,像山巅将散未散的雾。
“江水泱泱”。泱字的三点水,第一点重,第二点轻,第三点似连非连,像水波推着水波,一层一层荡开去。右边的央字写得方正,可最后一笔捺,她收了力,没有拖出去,像是怕那水漫过堤岸,适可而止。他想起她这个人——平时看着温温软软的,可该收的时候绝不拖泥带水,该放的时候又毫不含糊。字如其人,原来是真的。
再看那行小字。笔尖细了,墨色淡了,像换了个人在写。
他的目光停在落款处。朱红色的小印,端端正正——“鹿晓寒。”
三个字,清清楚楚,毫不遮掩。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还是盖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把真面目给了他,把信任给了他,把她藏了那么久的身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那幅字写得很好,她写“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在暗处帮她的人。不是他。是Observer_07。那个藏在一串字母后面的影子。那个人收到她的字,看到她的落款,知道她叫鹿晓寒,知道她是鹿鸣,知道她所有的秘密。而他——周屿之——明远科技的总裁,她的男朋友,至今没有收到过她一幅字。她写“萤火虽微,愿为其芒”,说那个人是她的光。那他呢?
他放下那幅字,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吃醋了。他在吃自己的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Observer_07是他,周屿之也是他。可他不能告诉她。她不知道那幅字寄到了他的办公室,不知道她写“不知君是谁”的那个人是他。
他忽然想起宋欣妍那天调侃他——“周屿之你这么深情的吗?”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深情。他只知道,他看着她送陌生人礼物,把真名留给陌生人,心里酸得厉害。酸到他想立刻给她打电话,想问她:“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写一幅?”可他不能。他问不出口。因为他如果问了,就等于告诉她——我是Observer_07。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幅字重新卷起来,放回画筒里,拧上盖子。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藏一件见不得光的秘密。他把画筒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下面。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鹿鸣文斋的后台。
「鹿小姐,礼物已收到,很喜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