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之中,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宇文渊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他的眼皮像是被浆糊黏住了一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得厉害。
只能看到山洞顶部的岩壁,灰扑扑的,有几道细长的裂纹,水珠正顺着裂纹缓缓滑落,滴在他脸上,那股凉意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挪动着四肢想要起身。
可他很快就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灌满了铅,完全不听使唤。
准确地说,
这种感觉比灌了铅还可怕。
铅,起码还有重量,他还能感觉到有东西压在身上。
可他的身体此刻却像是被抽空了,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努力了半天想抬起手指,可手指只是在粗糙的地面上微弱地抽搐了一下,连弯曲都做不到。
他想扭头,可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僵硬得让他连转动一丁点儿角度都做不到。
宇文渊的大脑起初一片空白,随后慢慢开始运转。
这数个月以来......又或者说是半年......当然,也可能是一年,毕竟他这段时间几乎没有清醒过。
每当他刚缓过来一丝意识,眼前就会晃过一道模糊的人影。
然后,就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像是某种熬烂的草根混着泥土的味道。
他试图挣扎过。
可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一次次地给他灌药,然后眼前一黑,再度沉入无边的昏睡。
但这一次,他醒了。
那道黑影没有出现。
他也没有被灌入又苦又涩的药。
周围很安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偶尔还有外界传来的某种不知名的妖兽的低吼。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再度涣散,也没有那道黑影出现,也没有苦药灌进嘴里。
那个家伙...似乎不在?
宇文渊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一道身影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该死的路阳,他终于走了!
他还记得自己在路阳面前的无力感,对方明明只有练气七层的修为,可肉身实力却达到了咫尺筑基的层次,根本不是他所能抗衡的存在......
咫尺筑基。
这四个字,他只在古籍上见过。
据说东域北地上次出现咫尺筑基的修士,还是在上千年前。
那是筑基之下最完美的肉身状态,无论是对于力量的掌控,还是肉身的坚韧程度,都达到了堪比一个筑基初期修士的数值。
这是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领域,只有那些惊才绝艳的天骄才有一丝可能触碰。
尽管他拥有拥有着半步筑基的修为,可在咫尺筑基的洛阳面前,他却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可路阳不过是个三流宗门的带队弟子,凭什么拥有咫尺筑基的肉身?
等等......
宇文渊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初,一道覆盖方圆万里的阴阳鱼图案,凭空出现在东域北地的天空之上,黑白两色的灵力交织流转,持续了将近一分多钟才消失。
据他那位在九龙宗当太上长老的爷爷所说,这种级别的异象,极有可能是某位绝世天骄在突破时引动的天地共鸣。
能引动方圆万里的阴阳鱼图案,那人的资质恐怕达到了圣地天骄的层次,在整个东域都找不出几个。
而路阳修为只有练气七层,肉身却达到了咫尺筑基的层次......
这件事...该不会跟他有关吧?
这个念头犹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把宇文渊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的细节,他就立马否认了这种可能。
连他这个九龙宗太上长老的亲孙子,都得不到阴阳淬体的机会,更别说一个三流宗门里冒出来的无名之辈了。
圣地天骄才能进行的阴阳淬体,岂是一个清风宗的带队弟子所能轻易接触的?
那个路阳多半是走了某种狗屎运,机缘巧合之下吞服了什么淬炼肉身的天材地宝,才侥幸触摸到咫尺筑基的门槛。
这种运气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只要等他找到机会,就能将对方打回原形!
想到自己被囚禁的这段时间,宇文渊就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路阳碎尸万段。
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不过,此刻更重要的,显然是先从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逃出去。
眼下,路阳似乎已经走了,那些清风宗弟子也不在附近。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他不能在路阳回来之前逃走,肯定会被继续灌药,再次陷入之前那种生不如死的昏睡中......
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逃离这里!
他咬牙试图抬起手臂,可手臂只是在地面上轻轻抽搐了一下,连一厘米都没能抬起来。
他又试图翻身,可腰部以下像是石头做的,纹丝不动。
几次尝试无果之后。
宇文渊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力气都集中到右手的指尖,抠住地面上那道浅浅的裂缝,然后用下巴抵住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拱。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骼,软塌塌地拖在地面上。
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衣袍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但他却不敢停。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清醒会在什么时候,或许路阳马上就会回来,到时候他又会被灌药,继续陷入无尽的昏睡......
他必须趁着这次机会,逃出去!
就这样,宇文渊像一条蠕虫,在漫长的黑暗中缓慢向前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爬到了洞口。
灼热的日光打在他脸上,让长久处于黑暗中的眼睛几乎要流出泪来,他从来没有觉得阳光这么温暖过。
“卧槽,这里怎么还有人?”
“不对,那好像是宇文渊师兄!"
两道震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只见两个穿着九龙宗服饰的年轻修士,正踩着飞剑从半空掠过。
看到洞口处那个衣物破烂、像条虫子一样趴在地上的人影时,两人面色骤变,连忙降落下来,弯腰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了?!”
宇文渊吃力的抬起眼皮,嘴唇翕动了几下,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
“快...快带我回去......”
两人不敢多问,急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架到自己的背上,脚踩飞剑极速远遁。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吹着。
宇文渊趴在弟子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半睁半闭,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既然路阳有着咫尺筑基的修为,那他此番进入伏龙山秘境,不可能只满足于练气区域的那些机缘。
他必然会前往筑基区域,谋求更高层次的宝物。
而伏龙山秘境最出名的机缘就是血龙潭,血龙潭又恰好在筑基区域。
无论路阳之前在练气区域再怎么叱咤风云,一旦来到筑基区域,他那引以为傲的咫尺筑基的肉身,撑死了也就是个筑基初期的小卡拉米。
只要路阳敢去筑基区域,他就能提前在那里埋伏人手,布下天罗地网,叫对方插翅难飞!
咫尺筑基又如何?
他就不信,一个三流宗门的蝼蚁,能在筑基修士的围杀中活下来!
“路阳,你给我等着!”
“这些天来你给我的屈辱,我会一件一件、连本带利的如数奉还!”
................
当天晚上。
当路阳带着众人回到山洞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随着众人从疾行飞舟上跳下,看着洞口外断裂的绳索,路阳眉头瞬间皱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山洞。
只见原本被他丢在山洞的角落里,用封灵锁捆住的宇文渊,此刻其所在的角落空空如也。
“不对,宇文渊呢?”
他这一问,朱墩墩等人也愣了一下,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角落里果然空无一人,断裂的绳索散落一地,地面上有一道拖行的痕迹,沿着洞口方向向外延伸。
朱墩墩几步冲到角落,低头仔细看了看地面,脸色一变:
“不好,叫这小子跑了!”
“跑...跑了?!”
一个清风宗弟子瞪大眼睛,“他不是被路师兄灌了迷药,还用封灵锁封住了修为吗,怎么还能跑掉?”
“封灵锁只要不被外力强行破坏,至少能封住他一周的时间。”
沈玉龙从石壁上坐直身体,收起了脸上的懒散,皱眉道:“除非有人从外面帮他解开了......”
“那岂不是说,有人发现他了?”
琴梦瑶脸色微沉,“若是宇文渊是被九龙宗的其他弟子给救走了,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朱墩墩也是一拍大腿,急忙道:
“路师兄,九龙宗可是二流宗门,宇文渊又是太上长老的亲孙子,他要是回去搬救兵,咱们这些人只怕是扛不住他们的报复啊!”
“是啊路师兄,要不咱们赶紧撤吧,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离开伏龙山秘境!”
“宇文渊睚眦必报,这次让他逃出去以后,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意识到宇文渊已经逃出去后。
山洞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年纪较轻的弟子脸上写满了紧张,其他弟子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在众人略显焦急的议论声下。
路阳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他的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慌什么?”
路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伏龙山秘境的练气区域,九龙宗的人就算再多,也奈何不了我们。”
闻言,在场的清风宗弟子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以路师兄咫尺筑基的修为,只要是在练气区域,宇文渊就算找再多的人过来,也不可能打得过路师兄。
路阳也没多说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只玉瓶,抛给朱墩墩:
“大家这次都辛苦了,还请师弟把这些丹药分给大家,每人两粒,先把灵力恢复了再说。”
朱墩墩连忙接住,打开瓶塞一看,一股浓郁的丹香立刻飘散开来,引得周围的弟子眼睛都亮了。
“卧槽,竟然是补气丹,而且还是凡阶极品的补气丹!”
“路师兄大气!”
“多谢路师兄!”
欢笑声中,众人井然有序的过来领了丹药,各自找地方打坐调息。
等到众人的丹药都分发完毕。
山洞里逐渐安静下来。
萧鼎天正坐在角落里,靠着石壁,怀里抱着紫金佩剑,目光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路阳朝他这边走了过来,萧鼎天连忙站起身:“路师兄。”
路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坐着即可。
然后,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东西,哗啦啦地摊在萧鼎天面前的地上。
萧鼎天低头一看,瞳孔顿时微微一缩,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丹药、灵石、符箓、还有几件灵光流转的法器,堆得像座小山一样,在昏暗的山洞中泛着各色光泽。
“路师兄,你这是......”
“给你的。”
路阳说得轻描淡写,“你修为尚浅,在外历练难免遇到危险,这些东西你拿着,用来保命。”
萧鼎天看着地上那堆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路师兄,这也太多了,我,我不能收。”
“给你你就拿着。”路阳把东西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又不差这些。”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萧鼎天抬头看向路阳,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推辞。
可看到路阳那副“你再推辞我就要不高兴了”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丹药和灵石收起,手指在触碰到那些法器的灵光时,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来的日子。
风餐露宿,每天在野外和妖兽搏杀,连一块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种苦日子,可此刻看着面前这些沉甸甸的灵物,鼻尖却忽然有些发酸。
这些东西,路师兄完全没必要给他。
他们两个相识不过数日,可路师兄却数次救他性命,如今又拿出这么多修炼资源赠送给他......
这份恩情,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路师兄......”
萧鼎天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萧鼎天虽然修为低微,但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从今往后,不论路师兄有什么需要,只要您一句话,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路阳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事情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好好修炼,把修为提升上来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