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武君感觉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散修,像是在判断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那个散修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具银色尸傀的层次很高,玄阴宗那个领头的筑基后期都没能打穿,你要是认识他,倒是好运气。”
罗武君把目光从那个散修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路阳身上。
他的表情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看不真切,像一块被水光泡得模糊的石头。
他身后,那几个筑基弟子也听到了那些话,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开口。
但他们的表情都变了。
从最初的困惑和不信,一点一点地变成了震惊。
其中一个筑基弟子低声说了一句:“真是他自己上去的?”
另一个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想要找出一点伪装或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住了,没能发出声音。
他旁边的那个筑基弟子也同样震惊,回过神之后低声说了一句:
“路师弟竟然真的登上天龙台了......那可是天龙台。”
他们都很清楚登上天龙台的难度。
那些水下的妖物速度快得惊人,触须弹出的频率极高,连筑基中期的散修都折损了不少。
更不用说台面上的争夺有多激烈,无数的眼睛盯着那几座暗金色的台面,任何一个坐在上面的人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路阳不仅坐了上去,还一直将天龙台霸占到了现在。
身后那具暗银色尸傀和台面边缘的四具银尸傀,分明在告诉所有人,这座台面是他自己打下来的。
他们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他们想到自己进入筑基区域之后经历的种种艰难——被妖兽追、被散修截、在水面上差点被拖下去——而路阳已经安稳地坐在了天龙台上,甚至在招呼他们过去。
这份冲击让他们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难以形容,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其中一个筑基弟子低声说了一句:“路师弟......他真的是凭自己上去的。我之前还不信,现在看到了,不得不服。”
另一个筑基弟子也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以咫尺筑基的修为登上天龙台,还敢主动招呼我们过去,这份胆识,换我做不到。”
第三个筑基弟子没有开口。
但她的目光在那道灰色身影上停了很多次,像是在重新定义自己对“天骄”这个词的理解,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路师弟叫我们过去......他是真的想让我们也上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激和激动。
她很清楚那种机会意味着什么,也很清楚路阳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在把多少人想抢都抢不到的东西分给他们。
其他的筑基弟子也纷纷点头,看向路阳的眼神中带着敬佩。
罗武君已经走到了岸边,可他的脚步却停了下来,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把他拽住了,让他无法继续向前迈出步伐。
他背对着血龙潭,可他的目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钩住了,在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重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穿过暗红色的水面,穿过那些还在翻涌的气泡和残肢断骸,落在了路阳身上。
他盯着路阳,盯着路阳身后那具暗银色尸傀,盯着它通体暗沉的光泽和那种沉默的压迫感。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绷紧了。
他试着在脑海中找到任何一种合理的解释,任何一种能让这件事变得符合逻辑的说法。
一定是孟长老给他的,一定是那个玄阶中品炼丹师在收徒的时候塞给路阳的防身底牌,否则路阳凭什么拥有这种等级的尸傀?
一个练气修士,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有摸到,怎么可能自己炼制出一具筑基大圆满的尸傀?
这不合常理,这不符合任何他已知的关于修仙界的规则。
他甚至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这具尸傀可能是六长老临走之前留给路阳的,那个失踪已久的六长老在魂灯熄灭之前,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塞给了这个关门弟子。
一定是这样,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不然路阳凭什么坐在那座天龙台上?
凭什么让那些筑基弟子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这个念头在罗武君心里盘旋了几圈,像是找到了一块可以停靠的礁石,让他勉强稳住了自己。
可当他再次把目光投向那具暗银色尸傀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种解释并不能完全平息他内心翻涌的波动。
而在天龙台之上,路阳的目光正从那些筑基弟子身上一一掠过。
他心里正在盘算着一些比脚下这座台面更长远的事情。
这些筑基弟子,是他可以在清风宗经营起来的根基之一。
他们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他们的身份和位置,恰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节点上。
他们比外院弟子高一层,比内院弟子低一些,但在清风宗的内部结构中,他们是一群可以被争取的人。
他们会和同僚交谈,会和师弟师妹交流,会去参加宗门里的各种场合。
只要这些人心里有他路阳的一席之地,他在清风宗的风评就会像水纹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他未来要成为第六峰的峰主,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定下了。
可成为峰主只是第一步,他的目光不应该只停在第六峰。
清风宗虽然只是一个三流宗门,但三流宗门也有三流宗门的上升空间。
如果他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第六峰经营得稳固,把周围的弟子拉拢得紧密,把那些散落在外围的声望一点一点地收拢到自己手中......
那么等到合适的时机出现,他就有可能去触碰那个更高的位置。
宗主的位置现在还稳稳地坐着他不太了解的人,但位置上的人不会永远一成不变。
他不急着把这个计划摊开,也不急着在这些人面前表露太多。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让他们看到他在天龙台上坐着,看到他在暗红色的水面之上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让他们带着这种印象回到清风宗。
等到他回去的时候,这种印象会自然发酵,替他铺开一条路。
路阳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岸边的朱墩墩等人身上,又扫过那几个已经站在水面边缘跃跃欲试的筑基弟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隔着水面和灵力的加持清晰地传了出去:
“台上的位置还够,不用挤,能上来的就过来吧。”
那几个筑基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人犹豫太久。
他们之中第一个踩上水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修为在筑基中期,体表泛着一层厚重的土黄色灵光,显然修习过某种防御类的功法。
他一脚踩下去,水面微微凹陷了一下,但没有下沉,灵光在他脚下铺开,像是踩在一块看不见的浮板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二步。
水下的阴影动了。
一根粗壮的触须从暗红色的水面下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弹弓。
那个中年修士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他没有慌乱,他抬起右手在身前横挡了一下,土黄色的灵光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面薄薄的盾面。
触须撞在盾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被弹开了半尺,然后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中年修士的手臂微微震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
在他身后,第二个、第三个筑基弟子依次踩上了水面。
他们和第一个修士不同。
有人身法轻盈,每一步都踩得很短很轻,像是在试探薄冰的厚度;
有人灵力浑厚,每踩一步都在脚下激起一圈灵力震荡,把即将从水下冒出的阴影提前逼退。
暗红色的水面在人群的踩踏下翻涌得比之前更剧烈了。
那些水下的妖物,像是闻到了更多的血肉气息,从更深的水层中向上聚拢。
朱墩墩也上来了,跟着几个练气弟子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他的修为不高,踩在水面上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明显的谨慎,脚尖先碰水面再落实,像是在试探脚下那片暗红色液体到底能承受多少重量。
他在走到中途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对劲的震动。
一道比之前那些触须都粗得多的阴影从水下升了上来。
那道阴影的速度很快,快到朱墩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脚下的水面猛地向上凸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顶上来。
就在那道阴影即将破水而出的瞬间,一道暗银色的光芒从朱墩墩的侧前方掠过,速度比他看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快。
那道光芒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切入水下的阴影中段,像是切进一块软木一样顺滑。
暗紫色的血液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在水面上溅开一片浑浊的暗色。
那半截断掉的阴影在水面下扭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朱墩墩愣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那道暗银色光芒消失的方向。
路阳正站在天龙台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朱墩墩的笔已经先于他的思维动了起来,他蹲在后续跟上的弟子后面,用笔在半湿的纸面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路师兄于龙潭之上,遥望弟子行于水面,见险而出,一刃断妖,出手如电,不留余影,弟子得以安然前行,全赖路师兄遥护之功!】
他写得太快,手指上沾了一些水渍和暗红色的液体,但他没有停下来,像是怕漏掉哪怕一个细节。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
那些筑基弟子开始逐渐适应水面上行走的节奏,灵力在他们脚下流转,替他们分担了一部分来自水面下的威胁。
水下的妖物依然在持续地攻击,但每一次都有人在关键时刻出手拦截。
有时是那具暗银色尸傀突然出现在某个人的侧前方,有时是路阳遥遥一记剑光从天龙台上劈下,刚好卡在妖物即将咬中目标的前一瞬。
罗武君也已经踩上了水面。
他走得不快,步幅均匀,像是刻意在控制自己的节奏,不让自己显得太急切,也不让自己落得太靠后。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他只是想上去,只是想要那座天龙台的位置,这和路阳无关,和他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无关。
可在他刚刚走到队伍中段的时候,脚底的水面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
那种震颤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更深、更沉,像是从水底某个很远的层面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同于那些触须妖物的气息。
一道更大的阴影从水下升了上来,朝着罗武君的方向极速靠近。
那道阴影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快到他已经感觉到脚下的水面正在向上凸起,而他做好的防御姿势还没有完全到位。
他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灵力在掌心凝聚,但他心里清楚那道阴影的速度比他快,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暗银色的光芒从他侧后方的位置弹射而来。
那道光芒的速度确实快,比那道阴影还要快上几分。
但它的轨迹并不是直接切入阴影的中段,而是稍微偏了一寸,擦着阴影的边缘掠过。
那道阴影被削去了外侧的一部分,但它的主体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速度和方向,朝着罗武君撞了上来。
罗武君的防御在那道阴影的冲击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向后滑出去了半步,鞋底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道阴影被他挡了下来,
但冲击的余波让他体表的灵力屏障波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泛起的涟漪。
他稳住了身形,脸上的表情在暗红色的水光中看不真切,但他的目光迅速扫向那道暗银色光芒消失的方向。
那具尸傀已经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站在天龙台边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沉默地立在那里。
罗武君的目光在那具尸傀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站在它旁边的路阳。
路阳却是侧着头和旁边的一个筑基弟子说着什么,没有看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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