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路阳和那些清风宗弟子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替对方考虑的语气:
“路师兄,我知道你杀了龟小年和吕雀,是因为他们先动的手,你不是无缘无故去招惹他们。”
“可问题是,那些元婴大能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只看结果,只看他们的孙子孙女死在了谁的手里。”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有没有想过,至少让龟公蛇母知道这件事是你一个人做的,和其他清风宗弟子无关?”
“你要是能和清风宗撇清关系,至少能把龟公蛇母的怒火引向你一个人,不至于牵连到其他弟子。”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他站在那个距离上,目光在路阳脸上停住,像是在等待路阳会做出什么回应。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像是真的在替路阳着想,像是真的在为清风宗的安危担忧。
可他的目光在路阳看不到的角度,正在缓慢地收拢着某种已经确认过的东西。
罗武君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浅了一些,但那种浅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正在等什么东西落地时的紧张。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是只要路阳点头,只要他公开脱离清风宗,龟公蛇母的怒火就会全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到那时候,清风宗和这件事的关系就会被切断。
而他作为六长老的亲传弟子,将会成为那个宗门内唯一有资格继承六长老遗产的人。
他的目光在路阳身上停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像是已经在心里看到那个画面。
可他的话音才刚落下,台面上的空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流动。
一道声音就从台面内侧的方向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意:
“罗师兄,你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
说话的是朱墩墩。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台面内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本他之前一直在写的本子,笔还夹在指间,像是在他站起来之前还在写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罗武君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平时在记录的时候不太会流露出来的锋利:
“我还以为你刚才趴在地上什么都听不到呢,结果你醒得倒是挺快!”
“一醒来就替宗门考虑上了,替我们这些无辜弟子考虑上了,替六长老考虑上了。”
“你可真是替大家想得周到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本子在他手里微微翻动,像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他还在用手指按住某一页的边角,确认自己写下的东西不会被风吹乱。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刚才被龟小年和吕雀打到趴在地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替宗门考虑?”
“你被那两人轮流围攻、衣袍被划破、鲜血淌了一地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想到六长老?”
“路师兄出手替你挡下那两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也是六长老门下的人?”
“等到事情解决了,你爬起来了,你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路师兄走,让路师兄和清风宗撇清关系。”
“你这脑子转得确实快,比你在台上挨打的时候快多了。”
他说完之后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内容。
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罗武君身上,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写好的文字:
“同为六长老门下弟子,路师兄血战天龙台,于众人面前斩杀龟公蛇母之孙,正面对抗元婴大能之后裔,捍卫我清风宗之尊严与立场。”
“而罗武君身为六长老门下亲传弟子,却于战时力不能守,战后议退,劝同门避祸脱宗,以求自保。”
“二人相较,高下立判。”
他念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这段话画上一个句号。
琴梦瑶也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比朱墩墩更轻一些,像是早已准备好把话接上,只是等到朱墩墩说完之后才开口:
“罗师兄,你刚才是真的替宗门着想,还是只是替你自己着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刻意放缓的节奏,像是在让每个字都足够清晰地落进罗武君的耳朵里,
“你说龟公蛇母会迁怒整个宗门,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是冲着谁来的?”
“他们是冲着我们清风宗这座天龙台来的,不是冲着路阳一个人来的。”
“如果路阳不挡住他们,现在倒在那里的就是我们清风宗的弟子。”
“他挡住了,他替我们把那两个人杀了,你现在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他走。”
“你要是真的那么担心宗门的安全,刚才为什么不自己去挡那两个人?”
沈玉龙站在台面外侧靠近边缘的位置。
他侧过头看了罗武君一眼,目光比朱墩墩和琴梦瑶都要淡一些。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并不比他们轻多少: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罗师兄。”
“你说路师兄杀的人会牵连宗门,那你觉得当时那个情况,我们应该怎么做?”
“让龟小年和吕雀把我们从台面上赶下去,然后我们换个地方待着,这样龟公蛇母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
“还是说,我们应该在被打的时候主动退到一边,把台面让给他们,这样他们就会觉得我们清风宗识相,然后放我们一马?”
他顿了一下:
“你刚才被他们打到趴在地上的时候,你想的是不是这个?”
那几个筑基弟子虽然没有开口,但他们的目光也在罗武君身上停着。
有人缓缓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他不认可的东西。
有人把手搭在佩剑的剑柄上,像是在用动作表明自己的立场。
还有人坐在原地没有动,但他们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明确的,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态度。
那个穿着青灰色衣袍的筑基修士站在台面靠外的位置。
他正在把佩剑收回鞘中,听到罗武君那番话之后,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路师弟刚才帮我们挡住了那两人的合击,如果他是想一个人扛责任,那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座台上,就是因为他扛住了。”
“罗师兄要是觉得这责任不该由路师弟一个人扛,那你说说,当时你趴在地上的时候,你觉得这责任该由谁来扛?”
罗武君站在那个位置,感觉到那些目光正在从他的身上一层一层地掠过。
他能听到朱墩墩念的那段话,能听到琴梦瑶的质问,能听到沈玉龙的问题,能听到那个筑基修士头也不抬的话语。
他的目光在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之间缓慢地移动着。
像是在寻找某个还没有开口的人,像是想要在那些持续不断的谴责声中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间隙,一个可以让他重新开口的机会。
可那些声音没有停顿的意思。
朱墩墩站在台面内侧。
他的手已经重新按在了本子的边角上,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写下的内容不会被风吹乱。
目光在罗武君和周围的清风宗弟子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目光确认周围那些人的态度。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他已经确认过自己的立场之后才会有的笃定道:
“罗师兄,你刚才说,路师兄应该和清风宗撇清关系,这样龟公蛇母就不会迁怒到其他弟子,对吗?”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路师兄真的走了,我们这些弟子在这座台上还能坚持多久?”
“那两个人能被路师兄挡住,是因为路师兄在。”
“如果他走了,那下次再有别的人上来,谁来替我们挡?”
“再说句不好听的,罗师兄,你今天能站在这座天龙台上,是因为路师兄让你上来的。”
“你刚才被打到趴在地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也是路师兄替你挡下了那些人。”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觉得路师兄应该为了宗门的安危主动脱离清风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更应该主动下去?”
“毕竟,这座天龙台是靠路师兄打下来的,我们这些人是跟着他上来的。”
“你要是真的那么担心龟公蛇母会迁怒宗门,那你应该做的是自己先离开台面,而不是让替我们挡住攻击的人走。”
朱墩墩那句话落地之后,台面上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从远处那座月影宗所在的台上,已经有一道目光越过暗红色的水面,落在了罗武君身上。
花映月站在台面边缘,她的目光在那片暗红色的水汽中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侧过头,朝着旁边的月影宗弟子们说了一句:
“你们听到了吗?刚才那个清风宗的家伙,说要让替他挡住攻击的人走,好让宗门不受牵连。”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台面上却足够让周围的月影宗弟子听到。
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然后又收回来,像是在确认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花映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在她脸上那种表情并不常见。
她侧过头看向月影宗的弟子们,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刻意放低了,却依然能让周围人听到的节奏:
“我们月影宗要是有这样的弟子,宗门大比的时候被打趴下了,爬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想自己为什么站不稳,而是让替自己挡刀的人出去,那这弟子就算修为再高,迟早也要被逐出师门......”
她说着,目光在罗武君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把那个人的轮廓记住,然后移开了。
旁边那个筑基中期的月影宗弟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先是打量了罗武君几息,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他刚反应过来之后才会有的确认语气:
“那个人......我好像见过。”
“上次两宗大比的时候,清风宗第一场派出来的筑基弟子,好像就是他吧?”
“我记得他上场没多久就被打飞了,当时还引起了不少议论。”
他说完之后朝旁边的人侧了侧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旁边的另一个月影宗弟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跟着看了过去,目光在罗武君身上停了一瞬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就是那个第一轮就下场的家伙。”
“当时我还以为清风宗那边筑基弟子都差不多这个水平,后来看了路阳的那几场,我才知道清风宗还是有能打的。”
那句话落下之后,月影宗的弟子中开始有人低声笑了起来,是那种被压住的、短促的笑声,不算大,但在安静的空气中依然清晰可辨。
有人侧过身去用手指抵住嘴唇,像是在努力控制声音的扩散......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台面,像是在用目光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笑意的地方......
还有人没有笑,但他们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像是那种不需要说出声也能被彼此理解的默契。
花映月站在最前面,她没有笑,但她也没有制止那些笑声,只是把目光从罗武君身上收了回来,像是看完了她想看的东西。
那些笑声和低声的议论像是被风吹动的尘埃一样,开始朝着更远的方向扩散。
岸上那些散修中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侧过头朝着罗武君的方向看过去,像是在确认那些月影宗弟子说的是哪个人。
然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个人就是清风宗那个被路阳出手救下来的家伙?我刚才还看到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现在爬起来了,反倒是要让出手救他的人走。”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调侃:
“那下次我跟他同台的时候,我先把他打倒,然后看他爬起来会不会让我走。”
又有修士注意到人群中的罗武君,好奇开口:
“那边那个,就是清风宗六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
被问话的修士点了点头:
“是啊,你不记得了?”
“他就是两宗大比的时候,被月影宗弟子直接打进山里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