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台地营地里除了偶尔传来的柴火爆裂声,再无其他声响。
主火塘底部,那块巨大的蓝星源石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将最深处的档案区照得影影绰绰。
苏晚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借着微弱的蓝光,一块接一块地翻看那些青石板。
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看完了所有的记录。
越看,她眼中的震撼就越浓,到最后,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沉默。
在现代社会,她曾引以为傲地用几十万字的论文去拆解林野的每一次行动,自认为已经将这个男人的底牌看透。
但直到亲手触摸到这些粗糙的石板,她才明白自己的纸上谈兵有多么苍白。
这些原始的刻痕,比她论文里的任何数据模型都要详实。
石板上的符号深浅不一,但每一个都有着极其严谨的固定含义。
波浪线代表暗河水位的涨跌。
密集的圆点记录着毒泥扩散的范围。
交叉的红叉是棒子国变异体挖掘出的废弃地道走向。
甚至还有专门的石板,用长短不一的横杠记录着极寒风暴期每一天的气温变化。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零散的符号拼凑在一起。
她清晰地看到了林野那令人胆寒的决策逻辑。
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每一步,都有石板上的刻痕作为佐证。
从始祖地猿F级垫底开局,到如今建立起这座武装到牙齿的地表堡垒,林野走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密推演。。
苏晚将最后一块石板轻轻放回木架,缓缓合上双眼。
她在意识频道里,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段话:
“林野,我收回白天的话。
你的成功不是靠运气。
你把所有能想到的危机,都提前做了预案。”
意识频道里静悄悄的,林野没有回复。
苏晚也不在意,她知道那个男人现在只看重结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晚本以为黑头会来叫她去巡逻认路,毕竟这是林野昨晚定下的规矩。
结果她刚从草堆里爬起来,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拽了过去。
是灰毛。
这位雌猿首领连正眼都没看她,直接将一团乱糟糟的干枯麻草塞进她怀里,然后指了指苏晚的手:
“搓细,弄匀。”
苏晚愣在了原地。
作为帝大古人类学的高材生,她写过石器打磨的演化史,写过早期智人火种掌控的意义,甚至详细论述过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过渡时的部落分工。
但她唯独没有在论文里写过麻线到底是怎么搓出来的。
理论上的巨人,在面对一团乱麻时,瞬间变成了行动上的矮子。
苏晚只能硬着头皮,学着旁边其他雌猿的样子,将麻草放在掌心来回揉搓。
整整一上午,苏晚都在和那团麻草较劲。
地猿的手掌虽然粗大,但她的灵魂和神经控制还停留在现代人类的精细动作上,根本无法掌握那种粗犷的力道。
麻草坚硬的纤维像细小的刀片,不断摩擦着她掌心的嫩肉。
不到两个小时,她的手掌就磨出了三个晶莹的水泡,疼得钻心。
而她搓出来的麻线,有的地方粗得像麻绳,有的地方细得稍微一扯就断,简直惨不忍睹。
就在这时,灰毛走了过来。
她拿起苏晚搓了一上午的“成果”,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接着,灰毛双手一扯,当着苏晚的面,毫不留情地将那根粗细不匀的麻线直接拆成了一堆废草。
苏晚涨红了脸,刚想开口解释自己是第一次做,灰毛却已经抓起了一把新的麻草。
只见灰毛的手指又快又稳,粗糙的掌心如同精密的齿轮,在麻草间来回翻飞。
不到半分钟,一根均匀、紧实、韧性十足的麻线就在她手中成型。
苏晚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她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残酷的史前世界,她引以为傲的学历连个屁都不算。
她甚至连部落里最基础、最底层的后勤工作都做不好。
此时,龙国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笑成了一片:
“哈哈哈!高材生被原始人教做人了!”
“灰毛大姐头:你学历再高,到了我的地盘也得从搓麻线开始!”
“苏晚这波算是彻底接地气了,你看她那懵逼的小眼神。”
“林神这招绝了,不让你出去认路,先让你认清自己是个什么段位。”
但苏晚并没有放弃。骨子里的倔强让她咬紧了牙关。
第二天,她主动坐到了灰毛旁边,继续拿起麻草。
水泡破了,流出清亮的组织液。
又被粗糙的纤维磨破,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麻线上沾染了点点血迹,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但苏晚没有停下,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麻草,不断调整着发力的角度和揉搓的频率。
灰毛在一旁默默观察了许久。
突然,她走上前,一把按住了苏晚的手。
苏晚以为自己又要被训斥,却见灰毛转身走到伊万睡觉的青石板旁,从上面抓起了一小团伊万换毛时褪下的洞熊底绒。
灰毛走回来,撕下一小缕柔软的底绒,混进了苏晚手中那团带血的麻草里,然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搓。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灰毛的用意。
她将底绒与麻草混合,再次揉搓。
这一次,加入了底绒的麻线不仅变得更加柔韧,而且表面多了一层细密的绒毛,保暖性大幅提升。
当一根粗细均匀、紧实柔韧的混合麻线终于在手中成型时,苏晚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学会了来到史前世界后的第一个技能。
看着手中这根沾着自己血迹的合格麻线,苏晚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种感觉,甚至比她当年高考拿了全市第一、考上满分还要强烈。
午餐时分,营地中央升起炊烟,部落开始分发食物。
灰毛端着一个巨大的陶罐,用木勺给排队的族人们分发鱼肉汤。
轮到大山时,灰毛毫不犹豫地舀起一大块连着厚厚脂肪的巨鲤鱼腹肉,重重地砸进他的陶碗里。大山咧嘴一笑,端着碗走到一旁大快朵颐。
接着轮到了苏晚。
苏晚满怀期待地递上自己的陶碗,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然而,灰毛只是用木勺在陶罐边缘撇了撇,给她舀了半碗几乎看不到肉沫的清汤。
看着碗里那点可怜的汤水,苏晚愣了一瞬。
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去找林野理论。
她非常清楚,这就是林野定下的规矩。
在史前世界,没有怜香惜玉,没有按需分配,只有绝对残酷的按劳分配。
大山扛最重的木头、打最危险的猎物,他就该吃最好的肉。
而她,一个连搓麻线都要学两天的累赘,能分到半碗加了盐的清汤,已经是部落对她最大的仁慈。
苏晚端着那半碗清汤,走到营地边缘的一个角落里蹲下。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碗,将那带着淡淡咸味的汤水一点点喝干,连碗底的残渣都舔得干干净净。
微风吹过平原,苏晚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打磨骨矛的林野。
她擦了擦嘴角的汤汁,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她知道,自己终于开始真正融入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