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美背着王聪在泥泞的土地上狂奔。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她宽厚的脸颊上滑落，她跑起来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速度快得让王聪都有点佩服。
不过王聪更在意的，是能掌控身体的感觉！
“能控制自己真好啊！”
这种失而复得的掌控感，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在我背上嘀咕啥呀！”多美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
王聪定了定神。
他知道自己该把事情说清楚。
利安的灵魂不知道去了哪里，这具身体现在完全被他接管了。
“多美，放我下来！”
多美跑了快十分钟，确实也累得不行了。听到这话，她找了个稍微平坦点的洼地，把王聪从背上放了下来。
王聪双脚沾地的那一刻，腿还有点打飘。
三根脚趾头抠着湿滑的泥土，身体晃了两晃。
这具身子太矮了，重心也跟人类完全不同，像是缩水版的自己被塞进了一双过小的鞋里。
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利安，你没事吧！”多美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她回头望了望来时的方向，天上那些会飞的“神人”没有追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王聪站直了身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蓝皮大老鼠。
她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扇门板。两颗门牙露在外面，鼻尖上全是泥点子，一对大耳朵耷拉着，正往下滴水。
说实话，以人类的审美来看，丑得惊天动地。
但这几个月，虽然他只是个被困在利安身体里的旁观者，却能切实实地感受到这两口子之间的东西。
那种相濡以沫，那种在痛苦中互相支撑的默契，做不了假。
每次利安累得快要散架的时候，多美都会用她粗糙的手掌给他揉腰，一边揉一边骂他没用，但手上的力道却轻得跟哄孩子似的。
王聪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用利安的嗓音开口。
“多美，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顿了顿，尽量组织着措辞。
“我不是你的利安。我的灵魂占了你老公的身体，很不好意思。”
王聪说得很诚恳。
他甚至微低了低头，表示歉意。
结果。
多美喘匀了气，慢慢站直了身子，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
这一巴掌又响又脆，在雨幕里炸开了一声闷雷。
王聪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左脸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背着你跑了这么远，现在你想把我甩了不成？”多美瞪着眼睛，两颗门牙咬得咯嘣响，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王聪刚想反抗，却悲哀地发现，这具叫利安的身体，不管是身高还是力气，都跟膀大腰圆的多美完全没法比。
他刚才三个月的观察得出了一个结论：在这个家里，多美才是那个能打的。
多美打完，根本不给王聪说话的机会，一把又将他扛在了肩上。
“你不就腿软吗，我背你！”
在多美心里，利安之所以说那些胡话，肯定是怕连累自己，想让她一个人先走。
她的利安就是这样的人，嘴巴笨，但心眼好。
王聪被颠得七荤八素，试图再次解释。
“多美，我真没骗你！我真的不是利安了！不信你考我，我绝对不说谎！”
多美一边跑，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我最喜欢的是什么姿势？”
王聪张了张嘴。
利安的记忆里其实是有答案的，但他说不出口。
“额……换一个问题！”
“我们一般是几分钟？”
王聪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再换一个！”
“那我们每晚从几点开始造小孩的？”
王聪彻底没话了。
“多美，能不能不要问房事！”
多美冷哼一声：“你闭嘴吧，再胡说八道我揍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温柔。
“总之，就算是死，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妖精！”
王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话搞得彻底无语了。
他哭丧着那张蓝色老鼠脸，整个人都挂在多美的肩膀上，像一条晾干的腊肉。
“别，还是第九辈子再说吧！”
多美跑着步，大耳朵好奇地抖了一下：“为什么要等到九辈子？”
王聪欲哭无泪：“因为我是要倒八辈子霉才能遇到你啊！”
话音刚落。
多美的脚步停了。
王聪还没来得及得意，就感觉天旋地转，“嘭”的一下被甩到了地上，屁股着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紧接着，多美那双脚就到了。
一脚。
又一脚。
专踹屁股。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倒了——什么霉！”
一句话，一脚一个字，踹得王聪满地打滚。
王聪双手抱头，在泥地里翻来滚去，叫得跟杀猪似的。
这身体太弱了，多美随便一脚都能把他踹飞半米远。
他抱头鼠窜的样子，跟一只真正的老鼠没什么两样。
……
抱头鼠窜的精灵们，都拼了命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跑。
圣坛附近已经彻底乱了，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喊，还有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血雨。
那些飞起来的“神人”，有的在空中互相打斗，有的在追逐地面上的同类。
大家住的都离圣坛不远，最远的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多美和利安的家，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被揍了一顿后，王聪老实了。
多美把他重新扛在肩上，继续跑。
他趴在她宽厚的背上，看着雨水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看着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听着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蓝皮老鼠婆娘，虽然又丑又壮，脾气还爆，动不动就打人。
但这份情义，是真的。
比很多人类夫妻，都来得真。
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正埋头狂奔的多美，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嘭”的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都弹了回来，连带着背上的王聪一起，重地摔倒在地。
这一撞太结实了。
多美躺在泥水里，眼前一黑一白的交替闪烁，半天都没爬起来。
“嘶……”
王聪也被摔得够呛，但他皮糙肉薄——不对，是骨架小，受力面积小，伤得没那么重。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躺在那里哼唧唧的多美，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要不，自己跑吧？
反正他不是真正的利安，跟多美也不算真夫妻。这世界他谁都不认识，带个累赘在身边干什么？
可看着多美那张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算了。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蓝皮老鼠，带一个土著在身边，总比一个人瞎闯要好。
王聪走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多美搀扶起来。他学着利安记忆里的样子，对着她撞红的额头吹了吹气，又用三根短粗的手指轻轻揉了揉。
多美缓了好一会儿，才总算缓过劲来，用手背擦了擦鼻血。
“这是什么东西？”
两人站起身，开始研究眼前这堵透明的墙。
王聪伸手摸了摸。
触感又冰又硬，像是一块巨大的玻璃，完全看不到尽头。
他试着沿着墙走了几步，往左，墙壁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往右，同样看不到头。
他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就能控制身体，不清楚这星球正常应该是什么样。
但多美很肯定。
“之前绝对没有这堵墙，我天走这条路！”
就在这时。
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
两人脚下不稳，双摔倒在泥水里。
王聪趴在地上，用手指扒住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紧接着，更加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贫瘠干裂的土地上，开始钻出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建筑。
那些建筑巨大得没有边际，表面光滑如镜，材质像是某种金属和水晶的混合物。形状也古怪，有的像倒扣的碗，有的像扭曲的螺旋，有的干脆就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球体。
充满了科幻感，跟这个世界原始的洞穴文明格不入。
王聪和多美都看傻了。
这TM什么情况？
就在两人还在发愣的时候，一个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他们不远处。
那也是一只精灵。
年轻，强壮，跟地面上那些矮小佝偻的同类完全不同。
他的身体比例更加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蓝色的皮肤散发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多美看清那张脸后，身体猛地一震。
“明飞！”
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挣扎着就要冲过去。
王聪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利安，你干什么！”多美急得大喊，“他是我们第八百一十八个孩子，明飞啊！”
第八百一十八个。
当初生出来的时候，比别的幼崽都壮实一些。
后来被皇族挑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王聪没有松手。
“他是从天上飞来的。”
就这一句话。
多美整个人就安静了。
是啊。
她刚才只顾着母子情深，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天上那些飞下来的精灵，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们了。
但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颤抖的声音，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明飞……是妈妈啊……”
那个叫明飞的精灵，看着在泥水里唧歪歪的两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认亲的痕迹。
只有嫌恶。
像是在看两只挡路的蚂蚁。
他随手一挥。
一股强大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着雨水和碎石，像一面无形的巨掌，直接拍了过来。
多美想都没想。
她转身就把王聪死地护在了自己身下，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把他包裹在里面。
两人被那股气浪整个掀飞出去。
十几米。
“砰！”
重地砸在了身后的无形之墙上，又滑落下来，摔在泥水里。
“咳……咳……”
多美趴在地上，吐出两口血，血液的颜色是深紫色的。
王聪被她压在底下，只吐了一口。
他从多美身下钻出来，看到她后背的皮肤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紫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跟雨水混在一起。
那个叫明飞的精灵，处理完这两个“麻烦”后，迈开步子，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不是来补刀的。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身后那堵透明的墙壁，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他们。
但他走过来的路线，刚好要从他们身边经过。
多美和王聪心里都很清楚。
如果这东西觉得他们碍事，顺手就能把他们捏死。
多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张开双臂，挡在王聪面前。
那宽厚的身躯在发抖，双腿打颤，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但她就那么站着。
“利安，你先走。”
“我拦住他。”
王聪没有动。
他很清醒。
人家会飞，他现在又是重伤状态，就这小短腿，就算跑得再快也跑不掉。
他在心底试着呼唤了一遍。
“金手指？”
没反应。
“系统？老爷？”
没反应。
“随便什么都行？”
还是没反应。
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IT运维工程师，被困在了一只蓝色老鼠的身体里。
眼看着那个叫“明飞”的精灵已经走到了跟前，王聪看着多美宽厚的背影。
那件因为汗水和雨水而紧贴在身上的粗布衣服，那两条因为承受了太多重量而微弯曲的腿。
他忽然笑了。
“多美。”
“嗯？”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刚才我开玩笑的。”
多美的大耳朵抖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
王聪的声音很轻。
“我要修八辈子福，才能娶到你。”
雨水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多美的脸上。
她没有回头，但王聪能看到她那对大耳朵，竖了起来。
然后，她那张粗犷的蓝色面孔上，绽放出一个短暂的笑容。
很丑。
但很真。
“明飞”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漫不经心地抬起了手，像赶苍蝇一样准备把挡路的两人扫开。
多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怒吼一声，挥舞着手臂，冲向了自己的第八百一十八个孩子。
“明飞”的眉头皱了一下。
仅是皱了一下。
下一秒。
多美的身体，在半空中变成了无数碎片。
紫色的血，混着雨水，混着碎骨和碎肉，洒落了一地。
一只断掉的手臂，砸在了王聪面前的泥水里。
三根短粗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
王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多美的爱是给利安的。
从头到尾都是。
她为利安挡刀，为利安冲锋，为利安去死。
但是在刚才那一刻。
王聪带入了。
他就是利安。
利安就是他。
那个叫“明飞”的精灵，处理完多美后，看都没看王聪一眼。
他径直从王聪身边走过，来到那堵透明的墙壁前，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工具，开始在墙上做测绘。
态度专注而认真。
像一个地质勘探员在做日常工作。
王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家伙从头到尾的目的，都不是为了杀他们。
多美在他眼里，不是仇人，不是猎物，甚至不是母亲。
就是一只太吵的虫子。
嗡嗡地烦人。
所以顺手拍了。
就像人类走在路上，随手拍死一只落在手臂上的蚊子，然后继续赶路。
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王聪觉得多美死得太不值了。
不是死于仇恨，不是死于战争。
死于一次漫不经心的驱赶。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王聪的胸腔里升了起来。
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深。
他不是什么英雄。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敲代码的。
但有些事情，跟是不是英雄没关系。
王聪撑着那具矮小瘦弱的身体，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腿在抖。
浑身都在疼。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然后，他朝着那个正在专心做测绘的“明飞”，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明飞”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浑身是泥的矮小精灵，嘴角撇了撇。
“你们这些土著，真是烦人啊。”
语气里满是厌烦。
他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
王聪的手臂微微一抖。
一种完全陌生的力量，从他的胸腔——不，是从比胸腔更深的某个地方涌了出来。
远处地面上的一截枯树枝，突然飞了起来。
穿过雨幕。
穿过碎石。
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王聪没有思考。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截破木头会听他的话。
他只是凭借着一股本能，握紧树枝，挥了出去。
对着“明飞”，劈头砍下。
“明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恐惧。
他想躲。
但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都不了。
树枝落下。
无声无息。
连风声都没有。
两秒钟的沉默。
“明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