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名为法。
那一夜,他在上古神殿里读完吴昌留下的手札,又和葫芦脑袋的人谈了许久。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三个月后,法回到了昆仑山。
他带回来的,除了一卷重新整理过的手札,还有一套只有粗略框架的阵法。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
它以十二位巫妖大能为阵基,以天地为阵盘,以血脉为媒介,沟通的是最原始、最蛮荒的毁灭之力。
巫妖之王羿拿着阵图看了三天三夜,放下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这东西要是真能练成,足以毁天灭地。”
但问题也摆在眼前。
修炼难度大得离谱。
十二个阵位,每一个都需要一位血气修为登峰造极的巫妖大能。整个巫妖族翻个遍,勉强够格的也就那么十几号人。
而且阵法的运转方式极其复杂,每一个环节出了差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十二人同归于尽。
羿做了一个决定。
举全族之力,研究此阵。
所有资源,所有人才,所有积累,全部向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倾斜。
这一研究,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里,无数巫妖精英前赴后继地投入到这项恐怖的修炼当中。
有人在第一次尝试中血气逆流,七窍喷血而死。
有人在第三年走火入魔,变成了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
有人坚持了十年,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肉身直接炸开。
每一个阵位的突破,都是用命换来的。
但巫妖一族没有退缩。
他们已经习惯了用命去换一切。
山海四百四十年。
昆仑山深处的一座天然洞窟里,十二道气息同时冲天而起。
洞窟的岩壁被震得粉碎,山体发出低沉的轰鸣。
云层炸开一个直径数十里的大洞,天光直泻而下。
十二个身影从碎石和烟尘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变大,反而回归了最普通的体型。
但他们每走一步,脚下的大地就龟裂一圈。
风不敢吹了。
鸟不敢叫了。
整个昆仑山脉,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成了。
没有人注意到,那座坍塌的山洞深处,还有一个人。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走出来。
洞窟外面,阳光照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
四十年前的少年“法”,如今已经不再年少。
他的面容冷峻,眼神沉静,站在十二位大能之前,却没有半分怯意。
在这四十年的研究和磨砺中,法凭借着对阵法深入骨髓的理解和过人的手腕,逐渐成为了巫妖一族新的核心。
老迈的羿早已退居幕后,将一切交到了他手中。
法站在昆仑山巅,面对着聚集而来的万千族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巫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立下新规。”
“人族修炼者,杀。”
“无修为者,可活。”
比起当年的昊,法的规矩算不上残暴。
但也绝不仁慈。
他给了普通人一条活路,却将所有拥有力量的人族修炼者判了死刑。
没有商量的余地。
此后十年,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成了巫妖一族最强的矛,也是最硬的盾。
十二位大能分成三组,轮番出击,横扫整个山海世界。
那些苦苦支撑了数百年的人类修仙者聚居地,一个接一个地被碾碎。
所有的阵法防御,在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所有的科技武器,在十二位大能的联手之下,连渣都不剩。
山海四百五十年。
最后一个人类修仙者的据点被攻破。
整个山海世界,再也没有能够威胁巫妖一族的力量存在。
法站在海边的悬崖上,抬头看向星空。
星星很亮,很密。
他喃喃道:“是时候清算了。”
……
飞船之上。
十艘飞船的走廊里到处都是碎片和火花。
主控室的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框上,灯光忽明忽暗。
王聪靠在操作台边上,左臂上的纹身还在微微发光,那是刚才护体的余韵。他的衣服烂了一半,露出里面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朱军蹲在角落里,嘴角还挂着血。他刚刚从火焰元素化中退出来,整个人虚得厉害。
张然的分身全部碎掉了,本体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姜易的情况稍好一些,但双手还在不停颤抖,指尖噼里啪啦地冒着残余的电弧。
乔灵儿是唯一没有下去参战的,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远程辅助消耗的精神力太大了,他的鼻子还在往外淌血,用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
是的。
巫妖与“神族”的最后一战,并不只是巫妖对人类修仙者。
真正的阵容是——巫妖,对上了“神”加王聪等人加赵刚的全套科技武器。
就这配置,还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一成形的那一刻,王聪就知道完蛋了。
那股力量太恐怖了,恐怖到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十二个巫妖往那一站,天地之间的所有力量都好像被抽走了,然后又以一种更加狂暴的方式砸回来。
朱军的火焰被生生压灭了。
姜易的雷电打上去,像挠痒痒。
张然的水盾连一个呼吸都没撑住。
王聪最后靠着纹身硬扛了一击,带着所有人拼了命才逃回飞船。
但此刻,王聪坐在满目疮痍的主控室里,嘴角却在往上翘。
“成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终于出现了。
他要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接下来只要找个机会偷偷下去,把完整的阵法记录下来就行。赵刚的分析能力加上他的大脑之力,破译这套阵法只是时间问题。
王聪正盘算着怎么下手,身体突然一僵。
一阵心悸感从山海星球的方向传来,像有人在他心脏上狠狠捏了一下。
他蹭地站了起来,冲到屏幕前。
画面里,山海星球的地表上,十二道光柱再次冲天而起!
十二位巫妖大能重新列阵,但这一次,他们的站位和之前不一样。
他们摆出了一个王聪从未见过的构型。
所有人的血气全部燃烧起来,不留丝毫余力。
阵法的目标,直指太空。
直指十艘飞船。
“老赵!走!现在就走!”
王聪扭头朝着主控台喊。
没有回应。
“老赵?”
还是没有回应。
王聪跑到主控台前——空的。
赵刚不在。
工作人员也不在。
整个主控室,除了他们几个伤员,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情况?人呢?”
王聪又喊了一声。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扛着一个昏迷的人走了进来。
昏迷的那个是赵刚。
扛着他的,是君明。
王聪愣了一下。
他看着君明把赵刚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走到他面前。
“君明?”
君明没有说话。
他直接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师父,对不起。”
君明把头低下去,葫芦形的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
“这四百多年,山海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每一场战争,每一次死亡,都是因为你。”
“我的族人被绑来,被关押,被投放,被当成实验品……”
“他们死了一批又一批,只为了给你提供一个你想要的答案。”
君明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我答应过他们,帮他们拦住你。”
“师父放心,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每一个细节,我都已经记在心里了。”
“四百年,我亲手教出来的弟子,亲眼看着他们练成的阵法,我不会记错。”
君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聪的眼睛。
“这一次,还请师父赴死。”
主控室里很安静。
王聪看着跪在面前的君明,有那么几秒钟没说话。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四百多年的时间里,自己似乎真的没怎么跟君明说过话。
偶尔见一面,交代几句,然后君明就去了山海世界。
再然后,他就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一个葫芦脑袋的身影,出现在巫妖的历史节点上。
那个在山洞深处坐着没出来的人——是君明。
那个引导少年“法”找到手札的人——也是君明。
四百年,够改变一个人了。
转眼之间,都快不认识了。
张然从地上撑起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看了看君明,又看了看王聪,吐了一口气。
“你这师父当的。”
“我就说没有元神的都靠不住吧。”
朱军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至少这次回档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数据拿到就行了。”
乔灵儿擦了擦鼻血,叹了口气。
“大哥这次做的不对。”
“天地君亲师,弑师是大逆不道的。”
“任何人都可以杀王聪,你君明不行。”
这几个戴表的人,说起死来跟说吃饭一样轻松。
死习惯了,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王聪看着跪在地上的君明,笑了。
“其实,你拦下我,我很高兴。”
“你不拦我,我才会失望。”
“说明我没白养你。”
君明的身体晃了一下。
王聪走上前,没有去扶他,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不走就不走吧。”
王聪说完这句话,就真的放下了。
他走到舷窗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外面那颗星球上正在汇聚的恐怖能量。
十二道光柱越来越亮。
大阵即将完成最后的蓄力。
然后——
光柱灭了。
所有的能量波动,在一个呼吸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山海星球的地表上只闪了一下光,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主控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聪眨了眨眼。
他胸口那阵心悸感,消失了。
“虚无层又出现了。”王聪说。
姜易正好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王聪,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君明。
“天不亡我们啊。”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话说,这师徒俩怎么办?场面话都说出去了,这也太尴尬了吧。”
王聪瞪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姜易赶紧闭嘴。
王聪转身走到君明面前,弯腰,双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是好样的,君明。”
“师父……”
君明的眼眶红了。
他本以为今天不是王聪死,就是自己死。
虚无层的出现,谁也没有算到。
但王聪接下来做的事情,更是谁也没有算到。
他转身走出主控室,飞向了那片新生成的虚无层。
一拳轰开了虚无层的边界。
十二位巫妖大能被困在虚无层内侧,正在拼命撞击那道无形的壁障。
王聪把他们放了出来。
十二位巫妖大能冲出虚无层的那一刻,看到了漂浮在太空中的飞船,也看到了站在虚无层边缘的王聪。
巫妖为首的“法”盯着王聪。
王聪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那么一刻。
然后虚无层彻底成型,将山海星球与外界隔绝。
十二位巫妖大能被挡在了外面。
没有了星球的能量供给,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力量在急速衰减。
这一战注定辉煌。
但也注定短暂。
……
**【第二百六十六次回档!】**
十二月三号,早上七点。
明珠市。
熟悉的天花板。
熟悉的床。
熟悉的闹钟声。
王聪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起床。
他想的不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阵有多厉害。
他想的是上一次回档里,自己做的那些事到底对不对。
绑走二十多万巫族人。
挑动战争。
用人的命去催化文明进步。
赵刚造的那些小太阳武器,说白了跟灭世的白光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规模小一点,没能灭世而已。
原理是一样的。
目的也是一样的。
都是用毁灭去逼迫生存。
王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末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吐出一句话。
“拯救世界,太尼玛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