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那条消息,已读不回三天了。
她也没再追问。
哥的脾气她清楚,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是那六个字:别管,睡觉去。
三天时间,开学风波渐渐沉下去,但南大校园里的气氛始终有点微妙。
走在路上,只要苏念经过,周围人的视线就会自动避开,礼貌得过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今天开始,全校新生迎来了一件比任何八卦都恐怖的事。
军训。
为期半个月。
早晨六点整,男生宿舍楼的广播准时炸响。
一首雄壮的军歌从老旧的喇叭里倾泻而出,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
张伟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不是因为积极,是被吓的。
“我操,才六点?”
李浩从上铺探出一颗鸡窝头,眼睛都没睁开:“杀了我吧。”
两个人哀嚎着从床上爬下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迷彩服。
张伟裤子穿反了两次,李浩把帽子戴成了倒扣。
整个宿舍乱成一锅粥。
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
苏长青。
被子蒙得严实实,只露出一缕头发。
广播声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呼吸平稳得跟死了一样。
张伟一边系腰带一边喊:“老苏,起床了,军训!”
没反应。
李浩走过去拍了拍那坨被子:“哥,六点了,教官在操场等着呢。”
被子里传出一个含糊的声音。
“什么军训,不去,我要睡觉。”
张伟和李浩对视一眼。
行吧,他们也没指望能叫动这尊大佛。
赵家的事才过去三天,整个南大谁不知道这位爷的能量。
别说军训了,他说明天学校改名都有人信。
两人识趣地不再喊,收拾完东西赶紧跑了。
宿舍安静下来。
苏长青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到天荒地老。
十五分钟后。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敲门声,力道不大,但频率极高,透着一股焦虑。
“苏同学?苏同学您在吗?”
苏长青没动。
敲门声更急了。
“苏同学,我是文学系系主任周建华啊,您开门,咱们商量商量。”
苏长青把被子往头上又拽了拽。
门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苏同学,这是教育部规定,全校新生必须参加军训,我这边实在没办法给您批假啊。您就当去操场散步行吗?”
苏长青终于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散步?
他活了四十六亿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朝代的人,能在早上六点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秦始皇都没这本事。
但这个秃顶中年男人的哀求声实在太吵了。
比广播还吵。
苏长青闭上眼,深呼吸了三秒,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不是想去军训。
是想让耳根清净。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从柜子里翻出那套发下来三天都没拆封的迷彩服。
塑料袋撕开,抖出来,套上。
裤子有点肥,上衣的袖子长出一截,整体松垮垮挂在身上。
苏长青走到洗手台前的镜子跟前,随手撩了一下挡眼睛的头发。
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愣自己的脸,是愣这身衣服。
上一次穿军绿色,还是六几年在西北戈壁搞核工程的时候。那时候的军装比这身合体多了。
他正发呆,门外的系主任还在叫。
“苏同学?您起了吗?”
苏长青拉开门。
周建华差点跪下来。
不是夸张,是真的膝盖一软。
面前这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明衣服不合身,明头发乱糟糟没梳,明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那股子气质压过来,让他下意识想立正敬礼。
那不是一个十九岁大学生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之后沉淀出来的东西。
周建华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催促咽回去,换成了商量的语气:“那个,苏同学,咱们能不能把拖鞋换一下?”
苏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人字拖。
“穿这个不行?”
“不行。”周建华态度难得强硬了一回,“教官那边我可以打招呼,但拖鞋上操场,这个实在是……”
苏长青看了他三秒。
然后弯腰从门口的鞋架上拎起那双从没穿过的军训胶鞋,往脚上一套。
“走吧。”
周建华如释重负,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苏长青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撞上张伟和李浩。两人本来在低头看手机,余光瞥到苏长青那身迷彩服,同时抬头。
然后同时愣住。
张伟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李浩直接竖起大拇指:“卧槽,老苏,你这气质绝了,不去拍军旅剧可惜了。”
苏长青翻了个白眼,从他俩中间走过去,懒得搭理。
周建华在前面回头催:“苏同学,快一点,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
苏长青的步速没有任何变化。
操场上,太阳已经出来了。
十几个方阵整齐齐地排在跑道上,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在教官的口令下做着各种动作。
有人偷偷聊天,有人趁教官转身摸手机,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只有一个方阵例外。
文学系。
安静得不正常。
三十多个人站得笔直,没人说话,没人动,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教官还没来,他们就已经自觉站好了。
原因很简单。
三天前的事,全校都知道了。
赵建国二十年基业一夜清零,赵雪膝盖流着血拎编织袋滚出南京。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就在文学系。
没人知道自己哪句话会踩到雷。
所以最安全的选择就是闭嘴。
隔壁计算机系的方阵里,有人小声问:“文学系今天怎么回事?跟上刑场似的。”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不看新闻的?那个穿拖鞋的就在他们系。”
“穿拖鞋的?”
“就那个,赵家一夜破产那个。”
计算机系的新生缩回脖子,不敢再多看一眼。
操场边的柏油路上,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缓停稳。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着作训服的教官鱼贯而出,列成两排,齐步跑向各自负责的方阵。
动作利落,步伐整齐,带着一股子实打实的军人味儿。
跟之前那些临时抽调的武警预备役完全不同。
操场上的新生们纷纷抬头张望,嗡声顿起。
“卧槽,今年教官这么猛的吗?”
“看那体格,最少得一米八五往上。”
“我听学长说,今年军训请的是正经退役特种兵。”
议论声在方阵间传开,唯独文学系那边,安静如故。
三十多双眼睛整齐划一地盯着前方,连脑袋都不敢偏。
直到一道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文学系一连的教官到了。
身高一米九,皮肤晒成古铜色,肩膀宽得能挡住两个人的视线。
五官轮廓硬朗,颧骨高耸,一双眼睛跟鹰似的,扫过来的时候自带一股煞气。
胸前别着的铭牌上只有两个字——黑狼。
不是名字,是代号。
隔壁方阵的新生光是被余光扫到,就集体往后缩了半步。
黑狼没看他们,大步流星走向文学系方阵。
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带着震感,迷彩靴底碾过操场的塑胶跑道,发出闷响。
这人叫周胜,叶家退役特种兵大队的副长。
十七岁入伍,二十一岁进特战旅,二十五岁调入叶家直属部队,在中缅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了整八年。
执行过的任务,有一半连档案里都找不到记录。
标准的兵王。
此刻他站在文学系方阵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像根钢筋。
他扫了一圈面前这群白净的大学生,嘴角向下一压。
娇生惯养。
这是他的第一判断。
“全体都有!”
黑狼一声暴喝,操场上方圆二十米内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
“立——正!”
文学系三十多个新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并腿挺胸,动作整齐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黑狼满意地点了下头,声音压低半度,但依旧洪亮:“我是你们的教官,代号黑狼。接下来半个月,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地狱。”
前排几个女生脸色发白。
一个瘦高个男生喉结滚动,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二排有人膝盖打颤,但愣是不敢动。
黑狼很满意这个效果。比他预想的好。
通常大一新生听到这话,要么嬉皮笑脸,要么翻白眼,还得花个半天时间立规矩。
这批人倒好,不用他多费口舌。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说,眼睛习惯性地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清点人数。
一排,齐。
二排,齐。
三排——
黑狼的目光钉在了角落。
第三排最右边,有一个人的姿态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那人身体微微后倾,重心靠在后面同学的肩膀上,脑袋低垂,迷彩帽檐拉得很低,几乎盖住了大半张脸。
呼吸平稳,胸腔均匀起伏。
睡着了。
站着,睡着了。
后面被靠着的那个男生脸上写满了绝望,整个人僵得跟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地充当人肉靠垫,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狼嘴巴张着,下一句“给我站好”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吐不出来。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不,准确地说,他认出了那个人。
来之前,叶承辉把他叫到书房,关上门,递给他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十九二十,五官清隽,眉眼间带着股散淡的味道。
叶承辉的原话是:“这个人,你在军训期间可能会遇到。记住他的脸。”
“他是谁?”
叶承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不能为难他。
第二句:不能暴露他的身份。
第三句:如果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当作没看见。
黑狼当时还纳闷,一个大学生至于让叶家少主这么郑重其事?
叶承辉看出了他的疑惑,加了一句:“你就当他是我的长辈。”
长辈?
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是叶承辉的长辈?
黑狼没多问。在叶家待了这么多年,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命令、不多嘴。
但此刻,站在操场上,看着这位“长辈”靠在别人身上呼大睡的样子,黑狼额角青筋直跳。
管,还是不管?
管吧,叶承辉说了不能为难。
不管吧,三十多双眼睛看着呢。堂堂特种兵教官,连个站着睡觉的都治不了,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旁边方阵的教官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小子不是兵王吗?连个新生都拿不下?
黑狼牙根发痒。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