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画面从太液池边的营帐跳开,跳进了天启五年冬天的北京城。
街面上冷得能冻死狗,行人缩着脖子贴墙根走,没人敢走路中间。
路中间是东厂番子的地盘,三五成群,腰里别着绣春刀,走路横着膀子,看谁不顺眼就拽过来搜身,搜出来什么都算赃物。
魏忠贤的名字刻在半个大明的石碑上。
生祠从北京修到了南京,从南京修到了杭州,有的州府连文庙都拆了,把孔夫子的牌位搬出去,换上魏忠贤的塑像。
塑像用的是沉香木,外头贴金,眼珠子嵌了两颗黑玛瑙,跟活人似的盯着跪在下头的官员。
弹幕飘了几条。
“九千岁上线,晚明最大权阉。”
“全国修生祠,孔子都得给他腾地方,这排面没谁了。”
画面往前推,推到了内阁值房。
杨涟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卷折子,折子卷得很紧,纸边都皱了。
他身后站着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四个人的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嘴唇绷得发白,眼底布满血丝。
杨涟把折子往桌上一摊。
“二十四大罪,条条有据,款款有证,今日递上去,生死由天。”
左光斗往折子上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递上去是什么后果。”
“知道。”杨涟把折子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边上掸了两下。
“不递的后果更清楚,大明完了,我们也完了,早死晚死而已。”
袁化中的嗓子动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到底没拦。
折子递上去了。
朱由校在偏殿里刻木头,折子搁在御案上放了三天没翻。
第四天魏忠贤亲手把折子捡起来,当着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的面念了一遍,念到第十二条的时候笑了一声,把折子合上,搁回御案。
“杨涟要玩,就陪他玩到底。”
弹幕刷了一排。
“完了,东林党踢到铁板了。”
“魏忠贤笑的时候最可怕。”
画面跳到镇抚司诏狱。
天启六年春,诏狱的铁门从外面锁了三道锁,看守的锦衣卫换成了魏忠贤的心腹。地面上的砖缝里渗着水,也渗着另一种颜色的液体,干了就变成褐色的斑。
杨涟被拖进来的时候官服已经扒了,只剩一件单衣,脚上连鞋都没有,脚底板踩在冰冷的砖面上,趾甲盖已经青了。
锦衣卫把他按在条凳上,铁钉对准了他的脑袋。
一寸长的铁钉,从头顶往下钉。
杨涟的手指扣住条凳的边沿,指甲掐进木头里,十根手指全在抖,但他没喊。铁钉钉到第三根的时候,血从他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他把血吐在地上。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看守蹲在他面前,手里拎着锤子,锤头上沾着红的。
杨涟的眼珠子从血糊里转过来,盯着看守的脸。
“交代你娘。”
看守站起来,拿土囊压上去。百十斤的土囊盖在胸口上,肋骨咯吱响了一声,杨涟的呼吸变成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哨音。
他在那间牢房里待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杨涟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在墙壁上写字。血干得快,他就再咬一口,字迹歪歪扭扭地爬满了半面墙。
“大明一统山河,仁慈天子,岂容奸佞横行!”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从墙上滑下去,整个人靠着墙根歪了下去,眼睛睁着,嘴角还挂着半凝固的血丝。
弹幕安静了好几秒。
“杨涟,东林骨头最硬的一个。”
“铁钉贯顶都没求饶,这人是铁打的。”
“可惜了,死得不值。”
画面往外拉,拉到整个大明的版图上。
魏忠贤一边清洗东林党,一边往江南伸手。辽东的仗要银子,朝廷的库早就空了,他派税监下江南,矿税、商税、盐税,能加的全加了一遍。
江南的士绅把银子藏进地窖里,东林党的地方官暗地里拖延征收,税监收不上来就抓人,抓了人士绅就联名告状,告状的折子到了内阁又被魏忠贤的人截下来。
国库空着,辽东的兵饷发不出去,边军哗变的消息一个月来三回。
弹幕冒出来两条。
“国家机器彻底瘫了。”
“党争把大明的血管全割断了,流的是辽东将士的血。”
画面往前跳,跳到天启六年秋,北京城东安门外的闹市。
街面上的人不少,但都贴着两边走,中间让出了一条道。
魏忠贤的轿子停在一间茶肆门口,十六抬大轿,轿帘是明黄缎子绣蟒纹,放在二十年前这是要杀头的僭越,如今满街的人看见了连头都不敢抬。
轿子后面跟了三百多个东厂番子,清一色黑衣短打,腰刀出鞘架在臂弯里,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魏忠贤从轿子里出来,身上穿着大红蟒袍,腰间系一条和田白玉带,脸刮得干干净净,没一根胡茬,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皮肤泛着光。
他迈进茶肆的时候,掌柜的腿就软了,趴在柜台后面磕头,额头撞在木板上咚咚响。
魏忠贤没看他,眼珠子落在柜台角上一尊巴掌大的青铜小鼎上。
小鼎锈迹斑斑,鼎身上刻着战国纹饰,三足两耳,品相不算顶好但年份够老。
魏忠贤伸手把小鼎拿起来翻了翻,指甲在鼎底的铭文上划了一道。
“这东西不错,搬回去摆在生祠里。”
掌柜趴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
“九千岁,这是小人祖上传下来的……”
旁边一个番子抬脚踹在掌柜的肋骨上,掌柜的话和气一起憋了回去。
魏忠贤夹着小鼎往外走,脸上的表情跟逛自家花园一样。
一枚铜钱从二楼飞下来。
没有破空声,没有任何征兆,就像有人随手往窗外丢了个铜板。但这枚铜钱砸在魏忠贤腰间玉带的铜扣上时,整条玉带从中间断成两截,白玉片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魏忠贤往后踉跄了三步,后背撞在轿杆上才站住,手里的小鼎脱手滚到了地上。
三百多个番子同时拔刀,刀锋对准了二楼的窗口。
茶肆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窗边坐着一个人。白衣长衫,木簪束发,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不到二十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苏长青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杯底朝下磕了一下,把茶渣磕掉。
楼下的番子已经涌到了楼梯口,领头的千户拎着刀往上冲了三步。
“站住。”
魏忠贤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劈了音。
领头的千户回头看他,魏忠贤的脸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色,嘴唇在抖,眼珠子死死钉在二楼窗口那张脸上。
他见过这张脸。
先帝密档里有一幅画像,画的是万历年间入宫的一位方外之人,画像旁边注了四个字:不可冒犯。朱常洛临终前把密档交给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掌权之后翻遍了宫中每一份秘辛,那幅画像他看过不下十遍。
画上的人和窗口的人一模一样,连眉眼的弧度都没差一分。
魏忠贤的膝盖弯了下去。
三百多个番子看着自家九千岁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额头砸在地面上,磕得又重又急,一下接一下,额角很快渗出了血。
“先生恕罪,先生恕罪,奴婢有眼无珠!”
街面上的人全愣住了,卖烧饼的忘了翻饼,拉货的放下了扁担,几个缩在墙角的东林眼线互相拽了一把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九千岁,当朝权阉,文武百官见了要跪着说话的人,正趴在地上给一个喝茶的年轻人磕头。
苏长青从窗口收回目光,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番子们自动让出了一条道,刀全收回了鞘里,有几个腿在打颤。
苏长青下了楼,走到魏忠贤面前停住。
魏忠贤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
苏长青低头看了他两息,声音平得跟念经一样。
“朱由校快不行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魏忠贤的脊背抖了一下。
“回去准备受死吧。”
苏长青从他身边走过去,鞋底踩过散了一地的白玉碎片,嘎吱响了一声。他头也没回,拐进巷口就不见了。
魏忠贤跪在地上没起来,额头上的血混着灰蹭了满脸,三百多个番子站在两边,没一个人敢动,没一个人敢说话。
街面上起了一阵风,吹得掌柜柜台上的幌子啪啪响。
画面切回现代,客厅里。
弹幕已经糊成了一片。
“老祖一枚铜钱吓跪九千岁,爽到头皮发麻。”
“晚明历史的幕后掌控者唯有苏长青。”
“魏忠贤当街磕头这段太炸了,三百番子跟鹌鹑似的。”
“回去准备受死吧,这话说得跟判官宣判一样。”
苏念把手机举到苏长青面前,屏幕上弹幕刷得看不清画面。
“哥你看,网友说你一枚铜钱打爆九千岁的玉带,问你这铜钱是什么牌子的。”
苏长青靠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
“顺治通宝,地摊上五块钱一个。”
苏念噗地笑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凑过去。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把魏忠贤弄死?杨涟他们就不用遭那些罪了。”
苏长青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弄死一个魏忠贤,还有下一个。朝廷烂到根子上了,换谁坐那个位置都一样。”
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何况杨涟那帮人,也没他们自己说的那么干净。”
苏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歪头看他。
“什么意思?”
苏长青没接话,拿起遥控器把全息投影的画面往前拨了一格,画面停在了天启七年的乾清宫,朱由校躺在龙床上,脸色灰得像蒙了层纸。
苏念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到全息画面上,嘴巴张了半个字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