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散,歪脖子槐树的轮廓从枝桠开始碎裂,像烧过头的纸页,边缘卷起来,往中间蜷缩,最后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光点,沉进全息投影的底色里。
弹幕还在飘,但速度很慢,一条一条地往上走,字都不大。
“二百七十六年。”
“以发覆面,勿伤百姓一人。”
“大明没了。”
苏念窝在沙发角上没动,靠枕被她两只手攥着,指头嵌进棉布褶子里,指节发白。她的鼻尖泛着红,眼眶里那层水光始终挂着没掉下来,嘴抿得很紧,下巴绷出一道线。
她盯着全息投影散尽后那块空白的投射区看了好一阵,才把视线挪到苏长青身上。
苏长青站在全息投影旁边,手里那杯茶从头到尾没碰过一口,茶面上结的那层薄膜已经起了褶皱。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声,转身往储藏室方向走。
“哥。”苏念的声音闷闷的,从靠枕后面传出来。
苏长青没回头,脚步没停,推开了储藏室的门。
储藏室的灯是声控的,他进去之后灯亮了,白炽灯泡的光打在满屋子的架子上,架子上的东西密密麻麻,瓷瓶、铜器、卷轴、匣子,什么年代的都有,堆得见缝插针。
他没往那些显眼的东西上看,直接蹲下身,手伸到最底层架子的角落里摸。
手指碰到一块布,布面粗糙,摸起来有颗粒感,像是浆洗过无数遍又被泥土泡透了的粗棉。他把那块布抽出来。
一块巴掌大的红色布巾。
红色已经褪得发暗,底子上糊着一层干透的黄泥,泥壳裂成细碎的纹路,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斑点,不是布本身的颜色,是血渍,渗进纤维里洗不掉的那种。
布巾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一条更大的布上撕下来的,撕口处的线头早就朽了,一碰就断。
苏长青捏着布巾站起来,在灯底下翻了一面,布巾背面有半个字,墨迹模糊,只剩一个偏旁的残笔,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捏着布巾走出储藏室。
苏念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手机举着对准了他,直播间的镜头把储藏室门口拍得清清楚楚。她看见苏长青手里那块破布,鼻子皱了一下。
“这什么?脏兮兮的。”
苏长青没回她,走到全息投影的投射区前面,把红巾平摊在手掌上。
全息投影的底座感应到了什么,嗡地响了一声,投射区里开始起光。
不是从中心往外扩的那种亮法,是从边缘往里卷的,像倒放的水波纹,光圈一层一层地收紧,收到中间的时候猛地炸开。
画面亮了。
但画面是倒着走的。
煤山的槐树从灰烬里重新长出来,白绫从地上飞回树枝,崇祯的身体从地面升回半空,脚踩上树根,白绫从脖子上脱下来,他倒退着走下石阶。
画面加速。
时间轴上的年代标识开始往回跳,1644,1640,1630,1620,数字翻得越来越快,像老式闹钟的指针被人拨着倒转。
弹幕冒出来几条。
“倒带了?”
“时间在往回走,什么情况?”
1600,1550,1500,数字还在跳,画面里的景象跟着变,紫禁城从残破变回完整,城墙上的砖从灰黑变回朱红,人群的衣服从明朝的样式变成更早的款型。
1450,1400,1380。
速度慢下来了。
1370,1365,1360,1355。
1351。
画面停住。
年代标识定在至正十一年,元朝。四个字卡在画面左上角,字体古拙,笔画粗重。
弹幕密度上来了。
“至正十一年,这是元末啊。”
“红巾军!”
画面从高空往下沉,沉进一片灰黄色的大地里。
黄河。
但不是正常的黄河。
河水漫过了两岸的堤坝,浊浪从决口处涌出来,扇面一样地往平原上铺开,淹过田埂,淹过村庄的矮墙,淹过土路上来不及跑的人和牲口。连日暴雨把天和地糊成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水,雨点砸在洪水面上,溅起来的水花又被新的雨点压下去。
浮尸从上游漂下来,一具接一具,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肚子胀得鼓起来,四肢在水里摊开,被水流推着往下游送。
岸边高处的土坡上挤满了人,衣衫褴褛,男女老少挤成一堆,脚底下的泥被踩成稀浆,站不稳的往下滑,抓着旁边人的衣服拽,拽不住就一起滚进水里。
哭声盖不过水声。
画面往前推,推到决口上游三十里处的河堤上。
十五万民夫沿着黄河大堤排成长队,从堤面一直排到堤下的滩涂上,人挨着人,看不到头。赤脚踩在泥水里,扛着土筐、拖着石块、推着独轮车,从取土场到堤面来回跑,背上的汗和雨搅在一起,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监工的蒙古士兵骑在马上,三五个一组,散在堤面各处。领头的穿着皮甲,腰里别着弯刀,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子,鞭梢在泥水里拖着,走到哪拖到哪。
一个民夫扛着土筐从堤下往上爬,脚底打滑,膝盖跪进泥里,土筐翻了,黄土撒了一堤面。
皮鞭抽过来,啪地一声炸在他后背上,衣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血珠子被雨水冲得往下流。
那民夫趴在泥里没敢动,手指抠着地面上的碎石。
骑马的蒙古兵鞭梢往回收了一下,拿蒙古话骂了一句,旁边的通译喊了声“快起来干活,再磨蹭打死不偿命”。
弹幕飘过几条。
“十五万汉人民夫当牲口使。”
“元朝把人分四等,汉人南人就是最底下的。”
堤面中段,一个穿麻衣的年轻人站在决口旁边的高坎上。
苏长青。
麻衣被雨打透了,贴在身上,但衣料上没沾泥,干干净净的,跟周围满身黄泥的民夫格格不入。他脚下踩着被洪水冲松的堤土,脚边的泥在往下塌,他没挪步。
他看着堤下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人,看着被鞭子抽得爬不起来的民夫,看着洪水里翻滚的浮尸。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麻衣的领口上。
弹幕冒出来一条。
“老祖又是这个表情,想救但不能救。”
堤面往东二百步的地方,民夫队伍里有两个人走得比别人慢。
前面那个三十出头,方脸膛,颧骨高,眉毛浓得像两道墨杠子,穿着跟其他民夫一样的破衣烂衫,但走路的架势不一样,腰杆挺着,肩膀端平了,不像扛了一天土筐的人。
韩山童。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个头高,肩宽背厚,手臂上的筋肉鼓出来,攥着扁担的手指关节粗大。
刘福通。
两个人走在民夫队伍里,嘴唇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和人群的脚步声盖住了,旁边的人听不见。
但前排的几个民夫在小声哼一段词,哼得含含糊糊的,像是山歌调子,仔细听才能分辨出字。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调子从前排往后传,传到中间那几排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跟着哼了,声音混在雨声里,监工的蒙古兵听不出来。
韩山童走到取土场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身假装系绑腿,嘴巴凑到身边一个瘦高个民夫耳朵旁边说了句什么,瘦高个点了下头,扛着土筐走了。
刘福通跟上韩山童,两个人拐进堤面下方的一条泥沟里,泥沟两边的土墙挡住了监工的视线。
刘福通把扁担往肩上换了个位置,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苏长青。
那个穿麻衣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泥沟口,站在那里,衣服上没沾泥,脸上没沾雨,跟这个烂泥塘子一样的工地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福通的脚步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往扁担上攥紧了几分,眼珠子盯着苏长青打量,从头扫到脚。
这人不对劲。十五万民夫里没有一个干净的,这人像是从别处走过来的,不是被征来的。
韩山童也转过头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手按在腰后面的位置,那里藏着一把裹了布的短刀。
苏长青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干粮饼,黄面的,压得结实,边缘有牙印,像是被咬过一口又放回去的。
他走上前两步,把饼递到刘福通面前。
没说话。
刘福通看着那只递饼的手,手指干净,指甲里没有泥,不是干苦力的手。
他接过饼,掂了掂,硬得像石头。
苏长青转身走了,麻衣的后摆被风掀了一下,他的脚步踩过泥地,泥面上没留下印子。
刘福通攥着饼看他的背影走远,拧着眉头盯了好几息,转头看韩山童。
韩山童摇了下头,手从腰后面放下来。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刘福通把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颍州那边的人还等着回话。”
两个人顺着泥沟往堤面下走,身影被雨幕吞进去了。
画面切回现代客厅。
弹幕炸了。
“元末大起义要来了!”
“老祖这是亲眼见证了红巾军的诞生!”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歌谣太猛了。”
“刘福通接了老祖的饼,这算是缘分吧。”
“悲壮的乱世又要开了,前面刚看完大明亡国,现在倒回去看大明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