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真过来了”
中年男人站在车边,看着陆川。
这句话和电话里的语气一样。
陆川点了下头。
“嗯。”
中年男人没再继续往下问,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陆川跟上去。
走进了静园小区。
黑色的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江城的秋老虎刚刚开始,马路上热气蒸腾的,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但一踏进静园。
外面的噪音瞬间小了很多。
小区里没有那些金碧辉煌的喷泉。
也没有罗马柱。
只有大片大片修剪得很整齐的树木。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草木的凉意。
很安静。
这种安静,让他觉得非常舒服。
上辈子,他为了显得自己合群,为了混进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圈子。
天天在各种嘈杂的会所、酒吧里打转。
他害怕安静。
因为安静就意味着他是个没人搭理的局外人。
可是活过一回,死过一次之后。
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这种不用迎合任何人、不需要费力表演的安静。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
一路走过来,他一言不发。
他不介绍绿化率,不提物业资质,更不提这小区的均价有多高。
他不说话,陆川也没主动搭腔。
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小路上回荡。
气氛一点都不觉得僵硬。
上了电梯。
到了顶层的大平层。
中年男人把手指贴在指纹锁上。
咔哒。
门开了。
“随便看看。”
中年男人站在玄关的垫子上。
没有拿鞋套,也没有换鞋。
只是随意地指了指里面。
他在暗中观察。
这套房子挂出去也有一段时间了。
来看房的暴发户和年轻富二代不少。
那些人一进门,眼睛永远是先往客厅中央那个位置看。
找最贵的吊灯。
找最显眼的进口大理石电视墙。
找那些能拍个照发朋友圈炫耀的标签。
但中年男人发现,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反应完全不同。
陆川走进门。
他没有看家具的牌子。
他先是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自然光线。
看光是怎么在地板上延伸的。
接着。
他抬起脚,顺着客厅到餐厅、再到走廊。
慢慢地走了一遍。
最后。
陆川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半合的实木门前。
那是书房。
“这房子挺有意思的。”
陆川收回视线,转过身。
“每个地方。”
“都像是给‘人过日子’的。”
“不端着。”
“凑在一起后有家的感觉。”
站在玄关的中年男人,听到这句话。
他手里的钥匙串,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叮。
他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心里产生了一丝触动。
陆川推开了那扇实木门。
走了进去。
书房里的光线稍微暗一点,幽静。
空气里没有那种常年不住人的霉味。
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
纸张混合着墨水的味道。
陆川走到巨大的书桌前。
一张整块的原木大板。
保留着木头本身的纹理。
桌子边缘有些轻微的磨损。
旁边的椅子,靠背的角度看起来就很贴合脊椎。
“书房这地方,骗不了人。”
陆川伸出手,指腹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滑过。
触感温润。
“是真看书,还是拿来装门面的。”
“一眼就能看出来。”
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
靠着门框。
视线落在陆川身上。
“懂字?”
中年男人问得很随意。
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但里面藏着一丝试探。
陆川转过身。
他迎着中年男人的目光。
毫不迟疑地摇了摇了头。
“不懂。”
陆川回答得很干脆。
他没有为了迎合这位业主,去硬扯什么杨筋柳骨。
“我连字帖都认不全几张。”
陆川看着书房的墙壁。
“但我能感觉到。”
“这个屋子待着很舒服。”
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看过很多房子。”
“一进门,满眼全是钱。”
“每一件摆设都在提醒你,这东西很贵,你得小心点碰。”
陆川笑了。
“但这套房子不是。”
“它先让人放松下来。”
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
他看了陆川好几秒。
没说话。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有这种通透的生活感。
真是见鬼了。
这种通透,不是家里有钱就能砸出来的。
这得是在生活里摔打过,把浮华全看透了,才能沉淀出来的东西。
中年男人站直了身体。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来。”
“去客厅。”
“喝口水。”
他转过身,往客厅走去。
这是他带人看房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请一个买家坐下喝水。
客厅的茶台上。
摆着一套造型古朴的紫砂茶具。
中年男人坐下。
提起旁边的电水壶,注水。
烫杯。
倒茶。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陆川坐在对面。
安静地看着。
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推到面前。
陆川点了点头。
“你才十八岁吧。”
中年男人放下茶壶,靠在木制椅背上。
他打量着这个沉稳得过分的年轻人。
“怎么会想着买这种房子?”
“你们这个年纪。”
“不都喜欢那种带露天泳池、能开派对的豪宅吗?”
陆川端起茶杯。
吹了吹表面漂浮的热气。
喝了一小口。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一暖。
他放下杯子。
“房子是拿来住的。”
陆川的声音很平稳。
“如果一个人在外面忙了一整天。”
“回到家里。”
“还得为了那个房子的调性,继续端着架子。”
“连沙发都不能随便躺。”
陆川看着中年男人。
“那跟住高级会所有什么区别?”
“太累了。”
中年男人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着陆川。
这番话,真真切切地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彻底打消了对这个年轻人的保留。
中年男人坐直了身体。
“这套房子。”
“论坛那边挂的底价,是两千两百万。”
中年男人语气平淡。
“你如果真的想要。”
“两千万。”
两千万的现金。
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就算是那些二代,听到两千万,也会多盘算几分。
但陆川坐在对面。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恐。
也没有讨价还价。
陆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
他看着中年男人。
问出了三个专业的问题。
“车位带几个?”
“产权方面清晰吗,名下有没有抵押或者纠纷?”
“如果成交,屋子里的软装,能保留吗?”
这三个问题一出。
中年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欣赏。
这种冷静。
这种只抓核心信息的沉稳。
这小子,不简单。
中年男人把车位、产权和保留的家具清单,一一告诉了陆川。
两人聊得很透。
陆川站起身。
他没有因为中年男人的降价,就当场拍板。
“这套房子,我确实很有意向。”
“基本定下来了。”
陆川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十分诚恳。
“但我不能今天就签合同。”
“我得回去,把手里的账目算清楚。”
“资金的调拨和周转,我需要重新盘一下。”
这种理智的做法。
让中年男人也跟着站起身。
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行。”
中年男人给出了一句极具分量的承诺。
“这套房子。”
“我压在中介那里。”
“只要你还要,我优先考虑你。”
“谢谢您。”
陆川走到玄关,换好自己的鞋。
推开门。
走出了静园。
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了。
风吹过马路两旁的法桐,树叶哗啦啦地响。
陆川站在马路牙子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算盘开始飞快地拨动。
两千万。
这是一个巨大的资金缺口。
他目前的账上,只有那一千万的拆迁款。
而且,就算全拿去付首付,剩下的按揭也是个巨大的现金流黑洞。
他不愿意让自己重新陷入那种被钱逼着走的焦虑中。
更何况。
他还需要买车,那是他生活半径的延伸。
节奏绝对不能乱。
想要拿下静园,拿下车,还要让生活彻底松弛下来。
只有一个办法。
搞钱。
搞快钱。
搞一笔高确定性的快钱。
前世记忆里的那波行情时间点快到了。
陆川睁开眼睛。
深吸了一口带着城市灰尘味的空气。
静园,他要定了。
必须拿下。
在他准备回出租房的时候。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马路的斜对面。
陆川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家装修高端的二手名车行。
巨大的、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后面。
安静地停放着一台车。
没有红色的法拉利那么张扬。
那是一辆白色的车。
车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细腻的光泽。
优美流畅的掀背线条。
巨大的圆形网状进气格栅。
静谧,优雅。
那是一台白色的宾利欧陆GT。
陆川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那辆车上。
周围的汽车引擎声、行人的说话声,似乎都远去了。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道白色的流线。
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移动空间吗。
陆川看着那辆车。
扯了扯嘴角。
看来,资金的缺口,又得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