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赵一帆刚出去的时候。
赵一帆踩着黑金单板冲出套房露台后直奔距离最近的雪道值班岗亭。
他双膝微屈,单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厉平稳的切线。
滑雪动作标准的跟教科书教的一样。
岗亭外亮着刺目的橙黄色警示灯。
两名值班巡逻员正神色慌张的交谈着什么。
看到一个全副武装的游客深夜踩着单板往岗亭冲,其中一名年长的巡逻员脸色一沉,立刻大步走上前挥手阻拦。
“先生,请您马上回酒店!”
巡逻员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失真。
赵一帆没有减速,在距离对方两米远的位置猛然侧刃急停。
漫天雪花溅落在岗亭的台阶上。
他心里清楚。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多耽搁一秒,周家的雪场就多承受一分未知的风险。
自己走常规的交涉流程根本来不及。
赵一帆抬起右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防风护目镜。
那双眼睛冷厉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慑人气场。
“我是周菁稔的哥哥。”
赵一帆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是来帮忙搜救的。”
听到“周菁稔的哥哥”这几个字。
那名巡逻员原本严厉的面孔猛地一僵,伸出去阻拦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缩了半寸。
周菁稔是雪场大老板的千金,也是整个雪场名正言顺的少东家。
眼前这个年轻人气度沉稳冷峻,眉宇间有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刚刚说的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周……周少爷?”
巡逻员的神情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我忘带通讯器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赵一帆语速飞快。
“走失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蓝色滑雪服。”
巡逻员连忙指着调度地图上的标记点汇报。
“最后目击地点在高级道通往中级道的缆车分流坡道附近。”
赵一帆的大脑飞速的运转。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的滑雪能力有限。
应该是去高级道发现坡度太陡后又换到中级道。
那自己就先去中级道寻找吧。
“知道了。”
赵一帆重新戴上护目镜。
“你们继续按原计划排查。”
丢下这句话的赵一帆双腿发力,直奔中级道进行扇形搜寻。
在雪中摸索了十几分钟,确认中级道两侧缓冲区都没有痕迹后,赵一帆果断踩着单板滑进了直通山顶的高级道缆车站。
封闭的缆车吊厢在钢缆上缓缓滑行。
当赵一帆刚刚踏出高级道缆车站的出发平台。
呜——!
立柱上安装的高功率广播大喇叭突然响彻山谷。
然后喇叭里传来了周菁稔那套条理清晰的公关通报。
失踪的孩子已被成功找回。
赵一帆停在高级道出发台的边缘,两手握紧单板固定锁扣,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三秒钟。
“呼……”
赵一帆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浓白雾的浊气。
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舒展开来。
找到了。
虚惊一场。
没有人员伤亡,没有安全事故。
太好了。
赵一帆重新拉下滑雪镜,踩紧黑金单板。
既然危机解除了,那自己也该回酒店了。
黑金单板切开雪面,顺着超过三十度的陡坡平稳下滑。
夜风在耳边呼啸。
滑行至高级雪道的中段,赵一帆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雪道外侧。
那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冷杉森林。
在防护网外侧五米远的地方,一棵枝干歪斜的老树撞入了他的视线。
赵一帆的脚踝猛然向内侧翻转。
整块单板在雪面上强行横向切入!
哗啦!
一道激扬的雪雾升腾而起。
赵一帆稳稳地停在了高级道边缘的黄色防护网前。
他怔怔地看着那棵歪斜的老树。
只要沿着这棵歪脖子冷杉树向深山滑行三百米,越过两道暗沟就能抵达那个地方。
“来都来了……”
赵一帆低声喃喃了一句。
风雪吹打着他黑色的滑雪服。
他伸手解开防护网的活动卡扣。
从滑雪服的内侧掏出一只小巧的强光手电筒拿在左手。
赵一帆弯下腰,身形灵巧地一矮,踩着单板滑出了安全隔离带,一头钻进了那片死寂幽暗的原始森林。
森林里只有微弱的月光穿透茂密的树冠洒在积雪上。
地面上布满了倒伏的枯木与暗坑。
但赵一帆甚至不需要太过依赖手电筒的光束。
他对这里的每一道坡度,每一处容易卡板的地方都熟记于心。
赵一帆轻巧地微调板刃,避开密密麻麻的松树枝桠,一路滑向了密林深处一处低矮山坳。
五分钟后。
一座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小巧木屋矗立在几棵冷杉树之中。
屋顶上的积雪很多了,屋檐下还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棱柱。
他站在雪地里,静静注视着这座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小木屋。
这是专属于他和周一鸣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当年周一鸣拉着他一起存钱,这俩人瞒着周菁稔和家里人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本来想这个木屋要花很多钱才能做好,结果到最后两个人仅用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就把这个秘密基地建好了。
那时候的周一鸣拍着胸脯跟赵一帆说。
“如果以后我们在大人的世界里待累了,咱们可以来这里躲一躲。”
在周一鸣离开后的这三年半。
每一个冬天赵一帆都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独自来到张家市雪场。
随后他会在这座木屋前坐上一整夜。
这成了他每年必赴的独行之约。
赵一帆解开双脚的锁扣,将黑金单板靠在木屋的外墙上。
吱呀——
厚重的木门发出干涩的声响。
屋内弥漫着松木香气与淡淡的灰尘味。
借着手电筒的光芒看去,屋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角落的木架上摆着周一鸣当年偷偷藏起来的几片吉他拨片。
旁边是两人当年一起熬夜拼装好的赛车模型。
靠墙那一排简陋的松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数十本正经的英文原版小说。
那是赵一帆当年一本一本背过来的。
目的是想改掉周一鸣只看带颜色小说的爱好……
赵一帆走到屋子中央的铁皮小暖炉前。
他蹲下身子从旁边的铁桶里挑出几块干燥的松木塞进炉膛。
从旁边拿起一盒火柴。
哧啦。
干燥的松木很快被引燃,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动了起来。
等屋里稍微暖和了一些。
赵一帆摘下滑雪手套后塞进口袋。
这位龙川资本的副总一点都不在意那些扬起的灰尘。
他从门后拿起一把旧扫帚,动作细致地将木地板和桌面上的浮灰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
赵一帆走到书架最底层。
他弯下腰从阴影里抽出了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黑色硬壳皮质笔记本。
借着炉火的微光,他翻开了扉页。
泛黄的纸页上,第一行写着周一鸣当年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要成为全世界最顶尖的资本家,然后把所有钱的都拿去买快乐水和零食!”
在周一鸣的字迹下方有赵一帆当年用工整钢笔字写下的一行批注:
“逻辑不通,投资回报率为零,这属于典型的败家子行为。”
看着这行字迹,赵一帆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没有继续往后翻动那些写满了少年梦想的文字。
赵一帆将这本泛黄的笔记抱在怀里。
他抖了抖身上雪已经化了的滑雪服,迈开步子走到了木门台阶前。
赵一帆在门槛台阶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身后是铁皮小暖炉散发出的微弱热气与噼啪作响的橘红火光。
身前是漫天苍茫,雪花无边无际飘落的深山风雪。
屋檐下挂着的金属风铃在山风的吹拂下发出空灵而悠远的脆响。
这位眼界和手腕都跟年龄严重不符的龙川资本副总。
此刻就像当年那个坐在后山树屋前的少年一样。
他微微低着头,神色落寞而温柔,在漫天风雪与摇曳炉火的交织中发起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