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菁稔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一帆哥。”
她又叫了一遍,这一声比刚才稳当多了。
当!
赵一帆手里那块黑金单板脱手砸在木地板上,弹起半寸又摔了下去。
他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露台栏杆,栏杆上积着的雪被震落了一层。
三年半。
这三个字他在梦里听过无数次。
每次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现在它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风雪里,砸得他两条腿都在发软。
“你……”
赵一帆的喉咙干得发疼。
“小妹,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周菁稔的眼眶更红了。
可她笑了。
“我没开玩笑。”
少女抬手把毛线帽往上推了推,往前挪了半步。
“我知道你每年都会来这里滑雪。”
露台上的风声在这一秒好像全停了。
赵一帆整个人僵在栏杆边。
他的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个隐藏了三年的隐秘被人当面掀开,他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赵一帆抬起手,有些无处安放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
“这雪场是周家的。”
周菁稔替他把话接了过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资料。
“你订票要实名,入住要登记,买单要刷卡,就连你在酒店买的热美式都有消费记录。”
她抬起手指在半空中轻轻点了点。
“总控系统里,你每一次进场出场的时间都有记录。”
“第一年我就知道了。”
赵一帆的呼吸乱了。
“你的缆车记录也很有意思。”
周菁稔的声音低了些。
“每一年你都在半夜上高级道。”
“等第二天早上你才滑下来。”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他。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肯定跟老哥在后山搞了个秘密基地吧?”
赵一帆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猜到了?”
“我太了解你和老哥了。”
周菁稔说得很干脆。
风雪打在两个人的滑雪服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菁稔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赵一帆那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
“前几天在高速路口,我说的那些话很难听吧。”
少女大方地承认了。
“刻薄,不讲理,句句往你心窝子上扎。”
“我是故意的。”
赵一帆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周菁稔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凉得刺喉咙。
“一帆哥,你听清楚了。”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老哥的意外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砸下来。
赵一帆的瞳孔缩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人拿着铁锤从里面往外捶。
“我只讨厌一件事。”
周菁稔的语气重了起来。
“我讨厌你一直走不出来。”
“我讨厌你每次见到我都一脸欠了我一条命的窝囊样!”
她伸出手指着他,指尖在发抖。
“你都不敢跟我大声说话,我无聊发朋友圈开玩笑说自己打了个喷嚏,肯定要发财了,结果你半夜跑到我学校匿名给我送药。”
“三年了。”
“你把自己关在一个用内疚砌起来的死牢里,还给自己上了锁。”
“我已经没了一个哥哥,等我缓过来了我才发现。”
“为什么我的一帆哥也消失了?”
周菁稔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用最扎人的话去捅你,就是想你恨我、厌恶我,然后自己亲手把那把锁砸开。”
“但是你为什么那么傻?”
“我这个亲妹妹都学会往前看了。”
“你凭什么继续躲在三年前的那场大雨里不出来?”
风雪在两个人中间打着旋。
赵一帆此刻双手捂住了脸。
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小妹……”
赵一帆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天如果不是我忘记了笔记本。”
“一鸣他也不会出事。”
他的肩膀抖得厉害。
“我把他的双肩包背回来了,包里什么都没有。”
赵一帆抬起脸,眼眶里全是血丝。
“这三年,我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都跟刀割了一样。”
“是我赵一帆欠你的。”
风雪呼啸。
周菁稔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往前一步。
抬手。
拍了拍赵一帆的胳膊。
就像小时候在树屋里,她拍着这个板着脸算成本的少年,让他别那么严肃。
赵一帆整个人一震。
“一帆哥。”
“你不欠我什么。”
周菁稔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怕吓着他。
“老哥曾经私下里跟我说过。”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想让你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会笑会闹,有脾气,能吃亏,也能跟人吵架的人。”
她哽了一下。
“不是变成现在这样见到我就一脸愧疚的赵一帆。”
长达三年的那把锁。
在这一句话里落了地。
赵一帆仰起头,任由风雪落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哭得眼睛通红的女孩。
然后,他笑了。
周菁稔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抽着鼻子。
漫天风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进了这三年的裂缝里。
又过了一会儿。
周菁稔用手背胡乱抹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行了,都两点多了。”
她抬起下巴,恢复了大小姐的调门。
“一帆哥你赶紧回屋睡觉吧。”
周菁稔弯腰去拿靠在栏杆边的雪杖。
“明天我以雪场东道主的身份把最好的包厢留出来,请你和你朋友吃一顿大餐。”
“你和你那几个室友一个都不能少哦。”
说完,她转过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
赵一帆的余光落在了露台边的那张木椅上。
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安静地放在椅子上。
那是他的包。
老陆刚才背着它冲进深林,进屋前把它卸在了这儿。
赵一帆的动作停住了。
他走过去拉开拉链,把手探进包的底层。
那里缝着一个不起眼的暗袋。
指尖摸到了一根细细的塑料杆。
赵一帆把它抽了出来。
一根包装花里胡哨的棒棒糖。
粉底的纸壳上印着一颗胖乎乎的草莓。
他一直带在身上。
从第一年开始,每次上山都带着,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赵一帆转过身。
他走到已经跨下一级台阶的周菁稔面前,抬起手。
把那根棒棒糖递了过去。
就像三年前那个冬天的机场里,周一鸣塞给她的那一根。
一模一样。
周菁稔低下头。
她看着掌心那根棒棒糖。
整个人愣住了。
雪落在她的毛线帽上,落在那层花里胡哨的糖纸上。
过了几秒钟,少女慢慢抬起头。
眼眶又红了。
嘴角扬起来。
“谢谢你……”
“一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