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中餐厅的豪华包间内。
实木圆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滑雪场的硬菜。
正定崩肝、金毛狮子鱼、脱骨酱肘子,还有雪场特供的铜锅涮羊肉等等。
香气弥漫。
刚才在走廊撞见周斐华的插曲,随着饭菜上桌被大家抛在脑后。
赵一帆坐在主位,眉宇间少见地带上了轻松的神采。
陈子昂今天真是饿坏了,抓起筷子就开始风卷残云。
但是今天有外人。
江城顶级阔少的优雅形象不能丢。
陈子昂强压下大口嚼肉的冲动,下巴微扬,细嚼慢咽。
每一口饭菜送进嘴里都嚼满十五下才咽下去。
但是嚼的速度明显很快。
吃到肚子里大概有了六成饱的感觉后陈子昂手腕一停。
啪嗒。
竹筷被他整齐地架在青花骨瓷碟旁。
他抽出餐巾纸,从容地沾了沾嘴角。
坐在旁边的韩东嘴里塞满了脱骨的大块肘子肉,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瞧见陈子昂放下了筷子,韩东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
“陈总,刚才你还说你饿坏了,现在才吃这两口就饱了?”
陈子昂双手交叠放在桌前,微笑着看向韩东。
“东子,六成饱正好。”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小腹。
“刚才吃得有些急,胃部的神经反馈还没来得及把饱腹信号传回大脑皮层,等胃彻底反应过来,实际上身体已经到了八九成饱。”
“要是现在非吃到十分饱,待会儿胃部膨胀,整个人就会撑的动不了了。”
坐在斜对面的陆川端着温水杯喝了一口,嘴角扬起弧度补了一句。
“少爷说得在理。吃得太急,神经信号确实存在延迟反馈,容易暴饮暴食伤了脾胃。”
韩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只还沾着肉汁的肘子皮,手里的筷子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过了三秒钟,他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默默把那双油乎乎的竹筷搁在了碟子边缘。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坐在主位的赵一帆,脸上写满了我今天心情非常好。
压在心头整整三年半的重担终于落地,他整个人透出久违的舒展。
看到韩东那副馋得抓心挠肝又委屈巴拉的模样,赵一帆失笑出声。
“东子,难得来一趟冀省,想吃就放开肚子吃。”
赵一帆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泛着红亮色泽的牛肋条放进韩东碗里。
“减肥的事,等回了江城再琢磨。”
对面的周菁稔也看出了韩东的不甘心。
少女弯起眉眼,笑吟吟地跟着帮腔。
“是啊东哥,这桌菜全是我特意交代后厨做的招牌菜,你要是不吃,剩下这么多全得倒掉,多可惜啊。”
有了赵一帆和东道主周菁稔的双重劝饭,韩东心里最后一丝顾虑荡然无存。
他两眼冒出绿光,抓起筷子重新扎进了肉堆里。
酱大肘子入口即化,铜锅里的羊肉片翻滚着下肚,干饭人的战斗状态全面重启。
赵一帆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上面的热气。
他侧过头,看向正端着温开水细细抿着的陈子昂。
赵一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底满是探询的笑意。
“陈总。”
赵一帆声音平稳,带着由衷的佩服。
“刚才在走廊,你怼二叔的那套‘长辈送东西论’,切入点相当狠辣。”
他好奇地看着陈子昂。
“你从哪本书上翻到的?”
听到赵一帆发问。
陈子昂胸膛一挺,原本端着的姿态拿捏得更足了。
他稳稳放下水杯,眼神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神态苍茫。
“这还用看书学?”
陈子昂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世事洞明皆学问,随性而发,这些无非是我自己悟出来的罢了。”
噗!
韩东刚把一大口炖得脱骨软烂的猪肘子肉咽进肚子里,喉咙猛地一呛。
他抓起纸巾捂住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咳……”
韩东抹了抹油光锃亮的嘴角,毫不留情地开启嘲讽模式。
“陈总,真的假的啊?你还能悟出来这个道理?”
韩东翻了个白眼。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成不成!”
看见东子质疑自己,陈子昂大少爷脾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他脖子一梗,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怎么就不能是我悟的?”
“顿悟这种事看的是天赋,懂不懂什么叫灵光一现?”
他拍了拍胸膛,满脸傲然。
“实不相瞒,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我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反鸡汤大师!”
“反鸡汤大师?”
韩东把沾满红油的筷子往桌上一拍,挑起粗眉。
“吹,接着吹。陈总你要是能成大师,我明天就能去拿诺贝尔大胃王奖。”
陈子昂昂起下巴,战意高昂。
“不服你就考我,随便出题,少爷我当场给你解构得清清楚楚!”
包间里的闲聊声渐渐平息。
陆川靠在椅背上,手里转动着水杯,脸上浮现出一丝看好戏的神采。
赵一帆也是嘴角微翘,想看看这位少爷到底能憋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韩东眼珠子骨碌一转,最近在短视频和朋友圈里刷到不少鸡汤文案,其中有一句频率高得让人反胃。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油,嘿嘿坏笑起来。
“行啊,反鸡汤大师,那我考你一个最近火得不行的词。”
他清了清嗓门,故意拿捏出尖细幽怨的文艺腔调。
“你怎么看那句——‘要允许一切发生’?”
这个命题一抛出来,包间里的空气都静止了片刻。
这句话在文青圈子里被奉为圭臬(gui nie。),包含着自我接纳,放下执念,顺应命运的重重包袱,寻常人反驳起来免不了要扯上一大堆心理学和人生哲理。
连赵一帆都微微挑眉。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陈子昂脸上。
然而,陈子昂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他用看二傻子一样的眼神斜了韩东一眼,端起水杯润了润嘴唇,随口吐出一句大白话——
“你不允许它也会发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
包间里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头顶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震动。
窗外的风雪声仿佛彻底消失了。
韩东手里正准备重新拿起的筷子,僵硬在距离桌面一寸的半空。
他那张长胖了一圈的大脸上肌肉完全凝固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坐在主位的智囊赵一帆,原本准备推金丝眼镜的手指悬停在鼻梁侧面,镜片后那双冷峻的眼眸里破天荒地浮现出错愕。
而见惯了无数惊涛骇浪与复杂人心的陆川,端着水杯的手也凝固在唇边,整个人定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那张漫不经心的少爷脸上。
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没有任何繁琐的哲学论证。
一句粗暴干脆的大实话直接撕碎了人类自作多情的所有精神内耗。
世界运转,客观规律在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它发生与否,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允许”了?
陈子昂放下水杯,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挑了挑眉。
“干嘛都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说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