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细碎,纷纷扬扬下满江。
轩江水浪涛依旧,即使在这凛冽寒冬,亦不见枯水之象。
一艘朱红楼船停泊在升龙镇码头最南边,上边飘荡世家旗号,在庆安轩江沿岸码头,这种旗帜比比皆是。
临岸,人头攒动,马匹成群,这是一场送行。
柳红尘披着白狐大氅,冷冽寒风让她更添了几分冷艳。
她眨了眨眼眸望着天空,伸手接下飘扬的雪花。
眼前的送别,仿佛与她无关。
她的身侧立着的是与人交谈的许凡。
“裴家主,宁家主。多谢这大半年的招待了,后会有期。”
许凡笑着拱手告别。
两大世家并没有找到顾桀,推测此人已逃离庆安。
两日前,他提出要自己去下游郡搜寻。
裴忠义摆手:“客气了,招待不周,是我们欠半仙良多才是。”
那日得知神物遭顾桀取走后,许凡数次怀疑是他与宁万洲联手所为,好在后来对方仍相信了他们。
这些时日,许凡没耐心等他们找下去,神物没了,何必久留。
裴见鸢看着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之前的事太过尴尬,让自己失去了光明正大与许凡对话的勇气。
安芊芊眼中有些话,无法当场言明,反倒是许凡先开了口。
“安女侠,好好习武,愿早日听到你为父报仇雪恨的消息。”
安芊芊见人多口杂,只得瞪着眼睛,重重点头。
裴见道与宁褚义带人去找顾桀了,其中有些人许凡并不熟。
该打的招呼也打了,宁万洲命人端上温好的送别酒。
鎏金杯盏,温热琼浆,酒香醇厚绵长。
许凡与两位家主各饮一杯。
“二位,再会。”
许凡牵着柳红尘的手,一起走上通往楼船的木梯。
到了甲板之上,码头边上的许多人在风雪里挥了挥手。
这时一位五十岁出头的男子出现,身上锦衣华服,不是普通船家。
“贵客,在下裴啸,常年替家族掌管船队,敢问何时启程?”
“就现在。”许凡吩咐道。
“是,小人马上去吩咐,船上一切安排妥当,请贵客过来歇息。”
许凡与柳红尘跟着裴啸,见有两三名丫鬟候在船舱门外。
这楼船上边除了行船所需人员,丫鬟、仆役安排了不少。
船舱内温暖如春,陈设雅致,各色器具一应俱全,还有专人伺候。
完全不输之前在庆安城住的宅院。
他与柳红尘的东西早打包好,搬上了船,也不存在神物被人翻出来的情况。
请神容易,送神难,两家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找事。
两匹从常山骑来的良驹,也牵上了船,有人照料。
许凡心道世家会干事,把一切安排妥帖,他要过一段地主老爷的逍遥日子。
楼船收起了缆绳与锚,荡开水波,徐徐离岸。
一名小丫鬟听许凡的吩咐,开始小心煮茶。
柳红尘只觉得摇摇晃晃,身下不是平稳陆地,有些不适应。
“这船还是不稳。”
许凡淡淡笑了笑,这船够大,他没有眩晕感,柳红尘的感知与人不同,不稳很正常。
“习惯了就好,我们要在江上坐船好长一段时间。”
如此过了六七日,柳红尘适应了乘船。
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见外边大雪纷飞,水面宽广,看不到岸,只有远处小小山头白雪皑皑。
“大好人,这里就是漩水了?”
冬天水冷,加上船上人多眼杂,夜里她都未下水。
许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点头道:“应该是了,明日我们便到了涪仙郡,找个码头下船。”
选来选去,许凡把地方挑到了涪仙郡,给柳红尘找个合适的地方用蛟心果。
从常山清溪到庆安轩江,他总觉得柳红尘之后的化龙之路与漩水有关。
由此选了临近漩水岸畔的涪仙郡。
……
庆安郡。
某处偏僻官道上,一名汉子身穿脏兮兮的棉衣,背后负了一柄刀,笠帽上一层落雪。
笠檐压低,下颌青黑胡茬拉碴,古铜皮肤,带了几分邋遢不堪,却是薄唇挺鼻,仍挡不住那双锐利的眸子。
身下骑了一匹羸弱瘦马,口喷白雾,冒雪缓步而行。
这是常见的落魄普通江湖人装束。
这类普通江湖人会几招武艺,大多靠临时为人押运镖物、护送或替官府捉拿逃犯为生。
迎面一行身带兵器的裴氏武夫打马踏雪而来。
汉子把头埋下,低头不慌不忙赶路。
耳边马蹄踏雪声越来越近,从身旁路过。
顾桀埋头心想,这是他进入庆安遇见的第三波世家子弟,全是高头骏马,意气风发,可惜他顾氏一族武夫已被发配充军。
他曾想过救下那些人,但还是放下了念头,救下了又如何?
成为朝廷通缉犯,不敢光明正大行走,说不得还会连累顾氏已保全的老弱妇孺。
族中武夫发配充军,好过废掉一身武功或街头斩首……
顾桀正想着,耳边世家子弟的马蹄声紊乱起来。
“吁——”
“站住!”
那一群世家子弟刚跑出两三丈远,调转了马头。
顾桀拉了一下座下老马缰绳,并未言语。
裴氏的七人骑马回头在官道分散站定,包围了顾桀。
为首的开窍境武夫看不清斗笠下的面容,冷声喝道:
“抬起头来!”
他们一行人最近一段时日,在官道上追查顾氏在逃余孽。
刚才骑马过去,回想起未看到此人面容。
最近他快把顾桀的面容刻进骨子里了。
只见瘦马上的汉子缓缓抬起头,
为首武夫见到那副有几分熟悉的脸庞,脊背一寒,心脏狂跳,故作镇定拱手道:
“得罪了,刚以为兄台是我们要找的人,还望海涵。”
周围几名骑马之人中不乏认出此人的,想到那顾氏天骄是聚海境的高手,顺从同伴的意思,木讷点了点头。
“你们要找什么人?”顾桀冷声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啊,这……”
那人顿时噎住,面对他们要找的目标,总是不好实话实说。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顾桀倏地从马背上飞身跃起,人在半空,背后长刀噌的一声出鞘!
众人惊骇,瞳孔骤缩,抬手准备拔出刀剑。
而顾桀身影穿破雪幕,附了真气的长刀转瞬即至。
噗!
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洒,染红一大片雪地。
触目惊心!
顾桀落在雪地之上,长刀兀自滴血。
那名裴氏开窍境武夫刀才出鞘一半。
无头尸体从马上坠落倒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剩下几位裴氏子弟武器都没拔出来,自知不敌,当场放弃。
有认出顾桀的人直接大喊:
“快逃!”
“他是——”
话音止住,胸前多出一截染血的刀尖。
顾桀转眼间如同砍瓜切菜,干脆利落杀了这一行六人。
武道天骄不是浪得虚名的,看一眼他人用的兵器,便能自学个五六成。
对付几个仍在使用气血之力的武夫,绰绰有余。
这些人不值得他用细剑。
最后剩下那一人已转身,听见身后同族兄弟尸体坠马声,吓得勒住缰绳。
回头看去,尸体与头颅落了一地,当场打了一个哆嗦,从马上跌落到地上。
还没爬起来,顾桀的刀已架在脖子上。
这人跌坐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别别杀我……别杀我……”
顾桀面无表情:“你们两家的人都在找我?”
“是……是,裴霸拳与宁枪王他们好几位聚海境武夫在找您!”
“裴忠义与宁万洲在哪?还有许半仙!”
“听升龙镇回来的兄弟说,给我们算命的许半仙早已乘船离开了,家主他们数日前回庆安城了。”
顾桀听到消息,眉头紧皱。
面前的磕头虫,不过是普通子弟,并没有资格知道太多消息。
“你姓什么?”
“裴。”
磕头之人抬头小心说道。
嗤!
白光闪过。
一道鲜血从这人的脖子溅出,顾桀一脚将其踢开。
一片雪花落入温热鲜血,消失不见。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一道模糊声音。
“你不配这个姓氏。”
顾桀望着前方漫天大雪,眼中出现苦涩。
他将英娘安顿好,打算潜入升龙镇,在神物时出其不意出手抢夺。
为了重振顾氏一族,报仇雪恨,哪怕身死也在所不惜!
据刚才这人交代,许半仙、裴忠义、宁万洲都离开了镇子。
神物已经出现,被瓜分殆尽了?
他终究晚了一步么?
顾桀顿时迷茫无措,没有了神物相助,他何年何月才能到凝神境?
最后的希望都是梦幻泡影……
就在那一刹,顾桀崩溃失声:
“不……”
“不可能!”
“一定他们放出的假消息,为了防备我!”
“神物还在!我要去升龙镇!我要亲眼看见黑树的情况!!”
顾桀喃喃自语,眼里已现疯狂之色,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将刀身在尸体上擦拭干净,又去搜了七具尸体的随身财物,随意选出一匹良驹,策马前往升龙镇。
死了七位裴氏子弟,必然会惊动裴忠义等人。
顾桀骑马日夜兼程,第三日下午便赶到了升龙镇。
神物盛宴已过,此地虽是世家的根本,但神物没了,为了防止其他人起疑,裴、宁两族根据以往习惯,撤走了大量世家子弟。
升龙镇成了一座普通的轩江沿岸的小镇,各留了一位开窍境武夫看守此地。
顾桀一身普通打扮,风尘仆仆,像是其他地方路过的江湖客。
踏进镇内,他心生世事变迁之慨,原先如日中天的顾氏,近乎一夜间衰落。
这里可能有一些人曾依附顾氏,如今他不敢相认。
找了一户普通百姓家歇脚后,傍晚之时,顾桀动身前往渔水巷。
他一定要亲眼确认黑树的情况,那是承载最后希望的地方。
顾桀找到那座新建的院落,翻墙而入,那口水井仍在。
井水冰冷,快要结冰,顾桀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通道,直到看见头顶光亮,方才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顾桀走上砖石小径,沿石壁往前走去。
直到看见尽头的深潭,脚步一滞。
水潭下只有一个黑影,比半年前还小很多。
而爷爷顾凌天曾告诉他,黑树长回去只有一种情况:
神物已被采摘!
顾桀面容惊愕,双膝一软,扑通跪在潭边的砖石上。
最后的希望……没了。
顾桀掩面失声痛哭。
有生之年不入凝神境,他如何对得起爷爷的期望?
如何为爷爷与族人报仇?
如何洗去顾氏武夫的戴罪之身,重振庆安顾氏?
从顾氏天骄到大魏通缉要犯,落差太大。
顾桀有太多理由为之伤心。
他望着头顶璀璨发光的洞顶,泣不成声: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嗡~
顾桀卷在腰间的细剑蓦地弹出,他扑通一声跳下水,真气流转于剑身,猛然刺向水底黑树。
他在心底怒号:“不助我顾氏,那我便毁了你!”
水下血木妖感应到顾桀一剑刺来,惊慌失措,它已慌乱,妖念怒喊:
“你别过来!”
“你要毁了你们家族的依靠吗?!”
血木妖经历过逃脱无望与崩溃,已然接受现实。
只是被青龙封印后,它凭借悠长的寿命熬得起,等下一位有缘妖,总能骗到一个助它逃脱。
但眼前的人族发疯了,好像要毁了它!
这样弱小的人族,在未得罪青龙之前,在 其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经过青龙的改造与封印,它几乎丧失了实力,唯有不断生长结果,周而复始。
此人族真能要了它的命!
血木妖不断以妖念传音,然而身为人族的顾桀根本听不见,他只想毁掉这棵让他失去希望的树。
噗!
顾桀在水下,一剑刺出,扎进了血木妖的树干。
剑身拔出,竟然鲜血喷涌。
顾桀看着黑色树干涌现鲜血,消散在水中,同时树枝轻颤。
赤红的眼眸里出现清亮,疯狂之色消失了近半。
他心道:这黑树……是活的?
顾桀不解,寒冷潭水令他冷静下来。
思索片刻,他决定一探究竟。
此树太过怪异,能结出让人变妖的果子。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血木妖承受着肢解的痛苦,那人族在慢慢杀死它……
顾桀用剑切开了黑树的树皮,露出血红树干,直到下方的鼓包处。
他见到了一颗血色心脏,正在微微跳动。
蓦地想到先祖记载下的内容,神物鲜红如血,会自己颤动,像是一颗鲜活的心。
顾桀见状心中一喜。
这东西怕是黑树的核心部位,能结出神物,可见不凡。
如果吃下去……
血木妖死了。
鼓包处内藏的是血木妖的核心,被顾桀用剑硬生生摘了下来。
顾桀抓着那颗神秘的心脏上岸,他等不及变强,一口一口撕咬,满嘴鲜血。
刚吃完血木妖核心,瞬息之间,他便感觉身体异样。
他丹田真气翻涌,不知为何变为诡异的鲜红之色,皮肤浮现出黑色鳞片。
顾桀抬手摸了摸,旋即鳞片褪去,变回了人的皮肤。
他的眼眶微红,两行泪流了下来,激动大笑:
“果然有用!”
“哈哈哈哈……”
这大笑之声回荡在整个地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