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宿舍三楼。
门被推开的时候,许长歌正坐在书桌前,把一张A4纸铺平。
“兄弟们,开会开会!”
陈嘉豪一手拎着两个塑料袋,一手拽着丹伊的袖子,直接推门进来。
塑料袋里是四份肉夹馍和四杯莲子羹,陈嘉豪额头上还挂着汗,显然一路小跑过来的。
丹伊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站稳之后往门框上一靠,看了陈嘉豪一眼,没说话。
他掏出一个肉夹馍塞到丹伊手里,又扔了一个给林阙。
林阙靠在床边,伸手接住,拆开袋子咬了一口。
“一点半之前,必须把题材和大概内容定下来。”
陈嘉豪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我三个闹钟都设好了,系统一开,立马去抢。”
许长歌抬头看了他一眼。
“刚在食堂排队,听说本部那边有个大三学长在组织人讨论了。
叫郑什么川的,好像还卖过版权。”
许长歌的笔尖停了一下。
“郑予川。”
陈嘉豪顿了顿。
“对,就是他!
许哥,他什么来头?”
“大三的学长,是去年热播剧《雾港》的作者。
我读过那本书,结构很规整,节奏也稳。”
“卖版权啊,有点厉害。”
许长歌低头继续写。
“这次竞赛,他算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陈嘉豪咽下嘴里的东西,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打开一张表格。
“那更得抓紧了,我这两个月没白刷剧。”
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一长串名字,后面是播放量、豆瓣评分、平台热度排名。
“近五年的爆款网剧和院线电影,我全统计过。”
陈嘉豪用手指往下划。
“悬疑刑侦最稳,播放量前二十里占了七个。
然后是古装权谋、都市情感、科幻灾难。”
许长歌把那张A4纸推到桌子中间,上面已经画好了一个坐标轴。
横轴写着“好不好拍”,纵轴写着“写崩了还能不能救”
“嘉豪,数据得看热度。”
许长歌看了一眼时间,继续道。
“可我们时间有限。
题材太大,写不完。题材太偏,评审又不好评。
要选的,是那种写得稍微粗糙一点,画面也能立住的题材。”
他在坐标轴的右上角点了三个点。
“悬疑,容错率最高。
只要核心逻辑成立,人物单薄一点也能撑住。”
“民俗志怪,最近《灵魂摆渡》的预告片刚把这个方向带热,评审团里的影视策划肯定会多看两眼。”
“近未来科幻,画面感强,崔老那节课刚教过我们,泥土和星空怎么接。”
陈嘉豪使劲点头:
“对对对,悬疑肯定最抢手,所以我们得准备后手。
第一选择没抢到,三秒之内切换第二选择。”
丹伊一直没说话,咬了两口肉夹馍,目光落在那个坐标轴上。
“北方的冬天,算什么题材?”
他忽然问。
许长歌抬起头。
“你想写什么?”
“还没想好。”
丹伊垂下眼睛。
“只是觉得,雪地里的东西,拍出来会很安静。”
“雪地求生,可以算悬疑,也可以算灾难。”
许长歌在纸上添了一笔。
“这个方向人少,你的长处也在这里。”
丹伊看着那一笔,没再说话,手里的肉夹馍却慢慢咬完了。
陈嘉豪转过头。
“阙爷,你呢?”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阙身上。
林阙靠在床边,手里的肉夹馍还剩一半。
他听着室友们的推演,一直没有开口。
“你上午讲的那些,让韩都听愣了。”
陈嘉豪凑过来。
“你给句准话,这次报哪个?”
“再想想。”
林阙说。
陈嘉豪急得抓头发:
“还想?还剩不到一个小时了!”
许长歌看了林阙一眼,没催,
低头在坐标纸上把三个选项的顺序又调了一遍。
宿舍里重新响起讨论声。
林阙把剩下的半个肉夹馍放回袋子里,目光越过窗户,落在楼下那排还没长叶子的杨树上。
郑予川那套话,陈嘉豪转述的时候虽然有些零碎,他也大致拼出了原貌。
两套底层逻辑。
高概念、强情节、视觉奇观。
那个学长说得没错,说的全是行规。
上辈子他在编剧圈里泡了那么多年,这些东西早就刻在了骨头里。
可他此刻在想的,是另一本账。
他把自己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在脑子里摊开。
第一张,见深。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在新潮APP连载,实体书在欧洲七国铺开。
王德安守着新潮的炉门,薛弘川和戴盛宗都看过他亲拟的课程大纲,许正青的私人名片还放在工作室的抽屉里。
见深在传统出版界的位置,已经稳到了没人能撼动的程度。
第二张,造梦师。
红果网的日活一次次破纪录,《灵魂摆渡》的预告片把影视圈搅得人心浮动。
金艺在等,环宇在逼,红狐和郭昌河替他守着两道门。
造梦师在网文影视化这条线上,已经握住了方向盘。
两张牌都打得很漂亮。
可林阙很清楚,这两张牌都有一个共同的短处。
它们都戴着面具。
见深的名字能压住文坛,造梦师的名字能调动资本,可这两个名字背后站着的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个写纯文学写得很好的学生。
扶之摇冠军,鲲鹏金奖。
每一项都硬,每一项也都停在纸面上。
郑予川今天在食堂里说的那番话,其实已经替外面的人把结论说出来了。
林阙的天赋在纯文学。
影视那一行,他没趟过。
这个结论,赵之章会信,金艺会信,将来坐在谈判桌对面的每一个制片人都会信。
他在许正青的书房里说过,见深不会一辈子躲在幕后。
面具迟早要摘。
等那一天真的到来,他需要“林阙”这个名字本身,就站在文学和影视的交汇点上。
有官方盖过章的作品,有影视行业公认的分量,
谁都没办法用一句“他只会写纯文学”把他推回去。
国家级IP改编资源库。
柳作卿上午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手里那瓶矿泉水只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阙爷?”
陈嘉豪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还乐了。”
林阙回过神,才发现许长歌和丹伊也在看他。
“没事。”
他说。
“你刚才明明……”
“一点二十了。”
林阙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陈嘉豪低头一看,哀嚎一声,扑回表格前面继续跟许长歌对数据。
林阙重新看向窗外。
另一个世界里,有太多被时间反复检验过、一拍一个准的故事。
那些故事他记得每一个转折,每一处伏笔,每一场戏该在哪里切镜头。
今天上午他在讲台下说过,文字向视觉的转化,在落笔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经决定了。
现在,轮到他自己落笔了。
林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敲下了第一行字,
又全部删掉,只留下三十个字的空格。
见深拿下了文坛,造梦师拿下了银幕。
这一次,他要替“林阙”这个名字,亲手打出最后一张王牌,
一张让所有人都掀不翻的王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