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浅予走进休息室,便看到了林晚瑶。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顿了一拍。门把手的金属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她下意识收紧了手指。休息室里光线很足,落地窗外是泰安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连远处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边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茶。白瓷杯口有一圈极淡的茶渍,茶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是林晚瑶。
周浅予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她以为今天来谈合作的是哪个公司的负责人,来之前也没细看名单,只让秘书去对接。可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张她认识很多年的脸。从商业论坛上第一次搭话,到后来偶尔约着吃饭,再到那次在车里,林晚瑶对她说“他是林家的女婿”,语气平静,眼神躲闪。
她记得那天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的风吹得她手臂发凉,林晚瑶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拥堵的车流,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一次她信了。回去之后,她把白锦书的号码拉黑了,还在电话里骂了他一句“滚蛋”。挂断电话后,她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扔在沙发上,没再看一眼。
后来她才知道,林晚瑶说的那句“他是林家的女婿”是真的,可那句话背后还有一半的真相被藏起来了。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一个人给你看了一幅画,画是真的,可画框外面裁掉了一半的内容。她后来想起这件事,总会想到那天车里林晚瑶敲方向盘的手指,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震惊之后,是释怀。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她也想明白了很多东西。她跟白锦书之间的误会已经解除了,林晚瑶当初为什么那么说,她也能理解。一个是自己的亲妹妹,一个是朋友,林晚瑶选了亲妹妹。
换了是她,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站在门口,看着林晚瑶坐在沙发上的侧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那件事彻底消化干净,就已经要面对这个人了。
释怀之后,是平静。
周浅予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休息室里淡淡的茶香,还有一点空调吹出来的干燥气息。她缓缓走到林晚瑶前方的座位坐下,动作自然,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波动。沙发坐下去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她把手包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着搭在上面,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林晚瑶。
林晚瑶主动打了招呼。
“浅予,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试探距离的客气。她微微侧了侧身,把原本对着落地窗的视线转过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是抿了抿唇。
“好久不见,林总。”
周浅予却没有多大的热情。她不像以往那般叫一声“晚瑶姐”,那三个字她叫过很多次,以前每次见面都叫,熟络得像自家姐姐一样,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亲昵的拖腔。可现在她叫的是“林总”。两个字,干净利落,像是从合同上撕下来的条款标题。
因为上次的账她还没算。也是因为介于曾经的感情,她没有去跟林晚瑶算账,没有翻脸,没有质问,没有把那些话说得更难听。现在两个人的关系顶多只能算毫无利益纠纷的陌生人。毕竟,周浅予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林晚瑶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晚瑶的欺骗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伤害。那时候她是真的把林晚瑶当朋友,所以才会信了她的话,才会在听到“他是林家的女婿”之后,二话不说就把白锦书划到了另一类人里。她那时候甚至觉得白锦书是个渣男。
可现在她知道了,白锦书没有骗她,骗她的人是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林晚瑶闻言,心中也是有股难受的感觉。
曾经她跟周浅予多好。两人互相帮忙,互相探讨,互相与对方排忧解难,分享趣事。那时候周浅予从海外回来,会专门抽出时间跟她吃一顿饭,两个人坐在餐厅角落里,从行业里的事聊到各自生活里的事,有时候聊到餐厅打烊才走。
她记得有一次餐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着收桌子,周浅予还在跟她讲一个海外项目里的细节,讲得眉飞色舞,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她听得入神,连服务员催了两次都没听见。
那时候林晚瑶遇到公司上的难题,周浅予也会帮她分析,给她建议,从来不敷衍。是不可多得的知己好友。
可是现在,却因为白锦书跟自己妹妹的事,导致关系变成这样。林晚瑶心中还是有些唏嘘的。
但是她也不后悔。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人,做事都会估量后果,都是谋而后动,都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事之前,她也想过日后跟周浅予可能就不会回到从前了。但是落子无悔,林晚瑶也不会去纠结得失。毕竟那是自己的亲妹妹,为的也是自己家族的传承。她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柔软的靠垫,可她的背并没有真正靠上去,只是虚虚地挨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她看着周浅予,心里想的是,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这句话她不能说,说了也没有意义。
林晚瑶平下心来,看向周浅予。
她没有直接开口问那个问题,而是先说了几句客气话。
“最近怎么样?公司那边忙不忙?”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铺垫。茶是凉的,她没有在意,只是抿了一下就放下了,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很快又消失了。“我听说你在泰安这边的分公司最近在推一个项目,进展还行吧?”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周浅予的肩膀上,没有直接对视,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周浅予听着,却没有心情跟她寒暄。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林晚瑶脸上,等她说完那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后,直接开口了。
“林总,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谈项目吧?”
她的声音不大,很平,却带着一种“我们就不用绕了”的清楚。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直接说吧。”
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直直地落在林晚瑶的眼睛里,像是要把那里面藏着的最后一点东西也翻出来。
林晚瑶闻言,心也不禁紧了一下。
本来她是想循序渐进的,可没想到周浅予那么的直接。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下意识地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学着周浅予的样子交叠着。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浅予,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体。茶杯放下去的时候,杯底和托盘之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也放下了。
“好,那我就不绕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的视线从周浅予的眼睛移到她的下巴,又移回来,最后定在她的瞳孔里。“浅予,上次的事,我跟你道个歉。”她的语气认真了一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怕被休息室外面的人听见。“那次在车里,我跟你说了白锦书是林家的女婿,可我没有告诉你,他跟晚清已经分手了。”
她看着周浅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太多的情绪,可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那是我故意没说的。不是我不记得,是我不能说。那时候晚清做的那些事,我作为姐姐,我必须帮她。我知道那样对你不公平,可那是我的选择。”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想过的。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伸开,像是在按捺着什么。“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时不是有意要骗你,我只是……”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咽了一下,才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我只能选我妹妹。”
周浅予听着,没有接话。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那层平静底下,还是有东西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不重,但一直在那里。她看着林晚瑶的眼睛,那里面有歉意,有坦然,也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起以前林晚瑶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两个人还在餐厅里,林晚瑶说“有时候人做选择,不是因为想选,是因为只能选”。她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早就埋在那里了。
林晚瑶继续说下去。
“今天来,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她的目光落在周浅予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你现在跟白锦书,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