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点的风还在吹,顶棚边缘的塑料布被吹得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不耐烦的节拍器。
铁皮顶棚被风掀得微微震颤,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响,混在远处车流低沉的轰鸣里。
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白晃晃地铺了一地,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硬。
周围有几个等车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一个拎着菜篮的中年女人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被身旁的丈夫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没人想掺和进这种气氛里——那种两个人之间绷着劲儿、连空气都发紧的气氛,旁人站得太近都觉得硌得慌。
许晴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只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口罩已经摘下来捏在另一只手里,整张脸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些发丝贴在颊边,她却没去拨。
她的脸在日光下干干净净的,眉眼清亮,眼尾微微上挑,那张在舞台上被无数追光打过的脸,此刻挂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那冷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她唱歌时那种压着情绪、不动声色的气场——只不过此刻压的不是歌,是火。
林晚瑶也站在那里,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得整个人利落又冷淡。风把她的衣角吹起一角,她没有去按,只是站着,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的目光从许晴脸上扫过去,没有半分退让,像是打量,又像是掂量。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可那几步的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紧了,谁都没有往前迈。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塑料布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处叹了口气。
白锦书站在中间,有些头疼。
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偏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被架在中间的墙,进退都不是。左边的许晴挽着他的手臂,指尖扣得很紧,像是怕他跑;右边的林晚瑶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不重,却像有分量,落在人身上压得慌。
许晴不知道林晚瑶的身份,本来看到白锦书跟她认识就没有插嘴。她一开始只是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挽着白锦书的手臂,等着两个人说完话。她甚至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远处的站牌,像是在数还有几站车才来,给足了白锦书面子。
可谁知道这个女人说话这么的让人不舒服。
自己跟白锦书是什么关系用得了她在这里指手画脚、指指点点吗?
而就在此刻,白锦书也才发现,许晴的手紧紧环着自己的胳膊。那力道里不只是挽,是一种带着占有欲的紧,像她在舞台上握住话筒时那种笃定——这是我的,我不放。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中也很快释然,明白了过来。难怪林晚瑶会误会自己跟许晴的关系。
白锦书见此一时间却又说不出话来。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现在这个情况,怎么解释都不合适,也解释不清楚。况且,自己好像也没有必要去解释。他跟林氏已经没关系了,跟林晚瑶也没什么好说的。
而现在好像还有更麻烦的一点。
许晴跟林晚瑶此刻对视着,眼底都充满了敌意。风把许晴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她没有去理,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直直地钉在林晚瑶脸上,像在舞台上盯着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林晚瑶则微微眯了一下眼,那双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冬天的湖面,平静,却冷得让人不敢伸手。
剑拔弩张。
白锦书头疼,还没等他开口,就见林晚瑶冷冷地看向许晴。
“我是林晚清的姐姐。”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每个字都在牙关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白锦书是我前妹夫,我说两句有问题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许晴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等她的反应,又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出足够的分量。
“你就是许晴吧?我跟你有笔账还没算呢。”
林晚瑶毫不示弱。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她不是自己的妹妹,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林晚清是软的,是温的,是那种受了委屈也只会在夜里一个人哭的人。可林晚瑶不是。她从小就知道,林家的女儿不能只会低头。若不是看在白锦书的面子上,林晚瑶早就去找许晴算账了。
许晴那天在江城的茶馆里对她妹妹说的那些话,那些“你配不上白锦书”“你妹妹没戏”之类的话,林晚瑶都记着。一字一句,都记着。
可许晴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原来你就是林晚瑶啊。”
许晴冷笑一声,神色十分不屑。那笑里带着一种舞台上的锋芒,是她在聚光灯下练出来的底气,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
她没有什么商业背景,但是这些年她也不是白混的。不知道有多少老板是她的歌迷,当年她开演唱会的时候,被资本封杀,一群老板为她出头。那些人不是她的朋友,胜似朋友。林晚瑶很强,但是她许晴也不弱。虽然那些都是粉丝,但自己又不靠林晚瑶吃饭。自己手头上的资源也不见得比林晚瑶差多少。
凭什么要让着她?
风又吹过来,这次更大了些,把许晴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扬,她微微侧了一下脸,避开风,却没有避开林晚瑶的目光。
“你也知道锦书是你的前妹夫,还要在这里多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楚的锋利,像是把每个字都磨过了才递出来。“别人怕你们林家,我可不怕。”
她微微侧了侧身,把白锦书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一些。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宣告意味。白锦书的手臂僵了一下,没动。
“锦书现在是我的人,你少管闲事。锦书没那么林家一样活得潇洒自在。”
许晴心中一直为白锦书记着林晚清的帐。那三个月的事她听白潇潇说过,白锦书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等深夜,一个人在客厅里坐到天亮。那些账她一直记着,从来都没忘。她不是在替自己争什么,她是在替白锦书争。争一口气,也争一个公道。
她冷冷看向林晚瑶。“你先管好你的好妹妹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讥讽。“别又在外面跟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勾三搭四。”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放得更重一些。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可每个字还是落得很清楚。“还有替我转告一下,锦书这边我会照顾好的,让她不要惦记了。”
许晴的温柔只留给白锦书。对于外人,她向来不客气。特别还是林晚瑶,林晚清的姐姐。若只是点头示意也就罢了,还这样阴阳怪气地说白锦书。白锦书就是她的底线。谁碰,她咬谁。
林晚瑶闻言,神色变得更冷了。
她看着许晴那张毫无退让的脸,看着那双带着锋芒的眼睛,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一下抿得很轻,却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风把她的西装下摆吹得微微翻起,她没去管,只是站着,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
好,很好。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白锦书出口了,“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