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东平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克莱尔继续道:
“而且你们想,欧洲那些有钱的贵族,得了几十年梅毒,疼得死去活来,现在听说有药能治好,身家性命都得拿出来。美国药厂一看,原来这玩意儿能卖这么贵,那还不赶紧涨价?援助物资可以缓运慢运,但赚钱可不能缓。”
林言坐在旁边听着,心里暗自点头。
克莱尔分析得没错。
青霉素对梅毒有效的消息一旦传到欧美,国际市场的价格会先于中国市场暴涨。
美国药厂不是慈善机构,哪里出价高就往哪里卖。
支援中国的物资都是提前算过价格的,现在运到欧洲就是纯赚,支援的物资时候再运,只会多一点点油钱。
黄东平和林言对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然后离开了。
克莱尔一脸懵,等黄东平走后,赶紧问林言:“黄院长这是怎么了?”
林言自然不能告诉克莱尔医院买了350瓶青霉素,只得摇了摇头:“不知道,最近黄院长总是神神叨叨的,估计受什么刺激了。”
“哦。确实有点像。”克莱尔没有多想,去拿病历开始研究病历去了。
..........
此时的岩井英一刚好拿到早上的报纸,看浙东战局的时候嘴里还在骂“第五师团号称钢军,就这?”,但当他看到青霉素能治疗梅毒的时候笑不出来了。
岩井英一盯着报纸上那段关于青霉素的文字,手指越捏越紧。
“二十瓶一个疗程。血清反应转阴。”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周前,副官来报,有人找到他以两条大黄鱼一瓶的价格,把他手里最后三百瓶青霉素全部扫走了。
当时他还觉得占了便宜。
毕竟市面上才一条大黄鱼一瓶,有人出双倍,不卖是傻子。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来买青霉素的人,提前知道消息。
岩井英一把报纸拍在桌上,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副官小跑进来,微微颔首。
“之前青霉素的买家是谁?能不能找到?”
副官面露难色:“是通过黑市中间人出的货,对方付的大黄鱼,没有留底。而且黑市交易从来不留名,现在去找人……”
“八嘎!”岩井英一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哈依!”
副官转身小跑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岩井英一站在原地,盯着桌上那份报纸。
青霉素对梅毒有效,二十瓶一个疗程。
全上海有梅毒的有钱人有多少?全中国有多少?欧洲呢?美国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
如果这三百瓶留到现在,以十五条大黄鱼一瓶算,就是四千五百条大黄鱼。
而他卖出去的价格是六百条。
四千五百减六百,三千九百条大黄鱼的差价,从他手指缝里漏走了。
而自己之前为了4000条大黄鱼直接出卖了帝国,还把罪证留给了红党,留给了陈默群。
自己真该死啊!
他转过身,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
瓷器砸在青砖地面上,碎成几十片,茶水溅了一地。
他还不解气,又抓起旁边的文件架,狠狠掼在墙上,纸张散了一地。
然后他一脚踹翻了椅子,椅子翻过去撞在柜子上,柜门弹开,里面几本档案册掉出来。
“八嘎!八嘎!八嘎!”
他骂了三声,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他撑着桌沿,弯着腰,大口喘气。
桌子上的报纸、笔筒、台灯,全被他扫到了地上。
然后他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桌腿,坐在碎瓷片和散落的纸张中间。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岩井英一坐在满地狼藉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来买青霉素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提前知道消息的?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挂歪了的上海地图上。
法租界、公共租界、虹口、沪西,密密麻麻的街巷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这个人,一定跟红党有关。
或者跟军统有关。
或者跟大内畅三有关。
不管是谁,他一定要找到。
当然,接下来还得跟陈默群搞好关系,不能让对方狗急跳墙把自己也捅出去。
毕竟放过新四军的事情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正想着,办公室被敲响。
“进来。”
“是。”
陈默群随后推门出现在岩井英一面前。
真是想啥来啥,岩井英一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办公室,然后扫了一眼右侧的沙发,那边还算有落脚的地方,随后伸手示意:“陈先生,这边坐。”
陈默群看到乱成一团的地面,绕到沙发旁,微微颔首:
“岩井先生,我这边得到两个消息,今天过来是跟你做一个沟通的。”
“什么消息?”岩井英一问的时候脸上还有些尴尬。
“第一个是军统来了一批息烽特训班三期的。”陈默群说完在沙发上坐下。
岩井英一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皱了皱眉,没接这个话茬。
“第二个消息。”陈默群顿了顿,“我的人查到,大内畅三通过通运堂,往浦东送了一批子弹。数目不小,至少十几万发。收货方是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
岩井英一眼神一凛。
“通敌卖国!”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大内畅三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同文书院拿着帝国的经费,转头给游击队送子弹?他疯了?”
陈默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岩井英一在屋里走了两步,脚底下踩着碎瓷片咯吱响。
他忽然停下来:“通运堂?那个船帮?他们怎么把子弹运过去的?走哪条路?”
“船出黄浦江,然后沿海岸线到南汇七仓墩。”陈默群说,“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已经被压缩到海边了,从海上走反而比陆路安全。”
岩井英一快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出几份文件。
他快速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对上了。”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上个月底,淞沪游击队第五支队突然发动大规模进攻,一夜之间端了两个伪军据点,还打残了日军一个中队。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帮游击队被围了几个月,弹药早就见底了,怎么可能突然打出这种火力?原来是拿到子弹了。”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又骂了一句:“大内畅三!他拿了帝国的钱,养着帝国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