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我想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大内畅三的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陈默群只感觉瘆得慌,良久后伸出右手,示意道:“大内院长请讲。”
大内畅三点了点头,随后开口:
“我听说,上海滩有这么一个人,想给他自以为的仇人使绊子,结果天有不测风云,他和他的同伴却失败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而这个时候,红党出手了,给了他的同伴4000条大黄鱼,让他的同伴说服这个人放新四军一马,时间是三个月,而这个人答应了。
这件事之后,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继续想给他自以为的仇人使绊子,甚至致命一击。”
话说到这里,大内畅三戏谑地看了一眼陈默群,继续说,“可这个人他不知道,他和他自以为的那个仇人其实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双方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此话一出,陈默群自然知道大内畅三嘴里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而且对方把4000条大黄鱼的事说得有模有样,看得出来手里是有真东西的。
所以,眼下自己已经不能跟大内畅三硬碰硬了,说和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陈默群的脑海里并没有做太多挣扎,强忍着挤出一脸笑容,说:“大内院长,我觉得你说的这个人应该已经意识到这么做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他肯定也想和对方和平相处的。”
“当真?”
“当真,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好。”大内畅三端起茶,吹了一下浮沫,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说,“多谢陈先生的茶了,和平相处好,和平相处好啊。”
说完他起身离开,出门后对门外的江谷利美招了招手,然后两人一起离开。
陈默群走到门口,看着大内畅三和江谷利美离开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他突然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他从未感到如此疲惫。
本来想亲自去一趟岩井公馆的,但现在他走不动道,随后挪步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岩井公馆的电话。
“喂,我是陈默群,接岩井先生。”
不多时,电话接通,陈默群只对那边说了一句,“岩井先生,有个重要的事需要见你,方便的话来76号一趟,拜托。”
挂断电话后,20分钟不到,岩井英一来了。
“陈先生真是金贵,有事要见我还让我到你76号来。”岩井英一进门后打趣道。
但陈默群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脸上布满阴云。
岩井英一来到陈默群办公桌前,低声问,“陈先生,是出什么事了吗?”
陈默群微微点头,说:“大内畅三刚才来过了,知道我们放过新四军的事,而且知道得很细。”
此话一出,岩井英一的表情凝固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泄密,想来想去看向陈默群:“是不是你们76号内部有人泄密了?”
“这都不重要了。”陈默群摇了摇头,“大内畅三说和平相处,现在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两人同时沉默。
过了很久,岩井英一沉声道:“好,我回去就把调查的人手都撤了,包括调查通运堂的也撤了,就这样。”
“行,这次我也认栽,这段时间76号也休整休整。”
.............
时间很快来到5月20日,林言一大早到医院,先翻报纸。
头版是克里特岛激战。
德军空降兵扑向地中海小岛,标题写得很大,“德军空降兵大举入侵克里特岛,英军殊死抵抗”。
底下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天空中的降落伞,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往天上撒了一把蒲公英。
林言扫了两眼,翻到内页。
是山西战讯,晋南、垣曲、中条山几个地名反复出现。
中条山战役还没打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军已经撑不住了。
日军扫荡的报道也多了起来,说“残敌肃清”“治安恢复”,措辞考究。
再翻一页,副刊上却还登着新戏广告。
天蟾舞台贴了《纺棉花》的新戏预告,底下是米价、房租和银行汇率。
米价又涨了,房租没动,汇率那一栏写着法币对美元又跌了一点。
打仗打得热闹,戏还得唱,饭还得吃,租界里的日子照旧。
林言看得差不多了,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这时候,储物空间的一号电台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完成译电。
“30万发子弹已抵菱壳渡。另密码本已送到谭师长手中。望舒。”
总算收到一个好消息,眉眼舒展开来。
30万发子弹到了。
菱壳渡那边的人已经收到了。
大内畅三这次没耍花招,货送到运费自己贴,子弹一颗不少地送到了新四军太湖支队手里。
太湖方向的力量还在,这批弹药只会让他们应对日军和伪军更得心应手。
谭师长是谁,林言还真不知道,只能怪自己历史没学好。
不过密码本到了就是好事。
有了密码本,新四军最起码有了眼睛。
大内畅三那边,拿到岩井英一的把柄之后,应该已经跟陈默群谈过了。
从大内的性格推断,他不会上来就撕破脸,他会先给对方一个台阶。
陈默群那种人,最怕的就是被人捏住把柄,一旦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会比谁都怂。
岩井英一更不用说,四千条大黄鱼的交易要是被捅出去,他丢的不只是官位,可能连命都得搭上。
两个人现在应该都消停了。
调查通运堂的人肯定也撤了,不然他们也不会完成这一单。
一切都好起来了。
接下来总算要清静了。
就在此时,外面又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杀猪叫。
但很熟悉。
林言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几个护士已经探出头来张望,挂号处的老张也站起来了,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楼下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有些散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楼上,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李成达!你给我出来!你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要账的都堵到家里来了,你倒好,躲到医院里来装死!”
林言认出了她。
李医生的老婆,周秀莲。
上次来过医院,因为李医生养小三的事,还是自己处理的,现在怎么又欠债了。
黄东平赶紧下楼,朝周秀莲招了招手:“秀莲嫂子,来来来,到我办公室说。”
周秀莲还想嚷,被黄东平连劝带拉地弄进了二楼办公室。
李成达缩在后面,低着头,脸色灰白,跟着进了门。
黄东平回头看了林言一眼,朝他招了招手。
林言会意,跟了进去。